01.
盛夏。
术后二十天。
杨十三半躺在卧室的床上。
他的行动还算自由。
因为残肢短小,他因祸得福。
不但比其他病人更早出院,也被允许更早地下床活动。
自从十年前的车祸之后,他就变成了骨科和急诊的常客。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作为病人的身份。
窗边摆着柳七精心插好的百合花。
看到百合,他就会想到柳七的微笑和眼泪。
床边的轮椅上铺着柳七准备的坐垫。
坐垫只铺了轮椅的一侧,用来垫高杨十三的右侧坐骨,以避免股骨的承重。
新专辑已经进入到最后的印制阶段。
根据经纪公司的安排,现在是三十三只山羊乐队最紧张的新专宣传活动时间。
但因为这次骨折,杨十三已缺席了三次线下宣传活动和一次综艺录制。
但杨十三最担心的还是月底的音乐节。
除了月底的音乐节,接下来的两个月,三十三只山羊一共有五场音乐节需要参加。
“三个月不能负重”的医嘱使杨十三丧失了三个月的假肢使用权。
他并没有勇气以独腿的姿态面对歌迷。
他也不愿意被贴上“身残志坚”的标签。
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假如自己不能上场,那么就要尽早找临时贝斯手参与到乐队的排练中来。
再三拖延,是对整个乐队的不负责。
杨十三很想直接逃避,但——
难道这三个月间一切活动都要停滞吗?
仅仅为了自己那不堪一击的颜面。
“不需要勉强自己。”
柳七支持杨十三给自己放一个彻彻底底的假:
“何况你的愈合还不算稳定,万一再摔、二次伤害得不偿失。”
她明白杨十三的脆弱。
懂得放过自己的人才有将自己热爱的事情坚持做下去的动力。
但只有杨十三知道,自己好像已走到职业选择的十字路口。
关于受伤本身,他似乎已毫无畏惧。
但他并没有很好的心态去完全消化受伤的余波。
02.
今天是柳七的手术日。
在手术日她一向不会回来得太早。
杨十三已焖好了米饭、备好了菜。
收到柳七下手术的消息再炒菜、这样柳七回家就能吃到刚出锅的晚餐。
杨十三时常觉得照顾柳七是在拯救自己。
至少在没有工作的日子,是柳七让他感受到自己存在于世的微弱价值。
手机亮了。
消息却并不是柳七发过来的。
显然,她还在台上“浴血奋战”。
杨十三已很久没有收到杨秒的问候:
“今天怎么没参加青市的新专宣传?”
妹妹对于自己白天的缺席显然很是关注。
这并不奇怪。
杨秒本就是三十三只山羊最初的支持者。
在三十三只山羊注册微博的那一天,杨秒是第一个关注了他们账号的粉丝。
杨十三有些踌躇。
他并不希望杨秒为自己的情绪担心。
但他此时确实需要一个可以推自己一把的人。
“不小心骨折了。”
杨十三甚至在句末加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包。
电话响起。
“哪里骨折了?手臂么?”
杨秒永远开门见山。
杨十三摇摇头:“右腿。”
“那你月底的音乐节还参加么?”
杨秒永远可以快速捕捉到杨十三的症结。
杨十三有些茫然,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哥,或许你应该去看看Possessed乐队的现场。”
杨秒显然并不算空闲:
“你好好养伤,有空再聊。”
杨十三当然知道Possessed乐队。
1989年,乐队主唱Jeff Becerra在一次抢劫案中不幸中枪,最终下肢瘫痪。
几十年来,他一直坐在轮椅上为乐迷带来演出。
杨十三从不敢打开Possessed乐队的演出视频。
他甚至不敢听他们的歌曲。
接纳自己的残缺,和有勇气用自己的残缺面对乐迷,毕竟还隔着杨十三不敢想象的鸿沟。
03.
柳七今天显然很累。
洗漱完回到卧室,她的眼睛已有些睁不动了。
但她还是认真检查了杨十三的手术创口和后背。
杨十三最近坐、卧太久,这种时候最怕褥疮的形成。
柳七还记得在骨科轮转的一次值班。
常年瘫痪卧床的老太太因子女照顾的疏忽,后背躺出了一片巨大的褥疮。
褥疮深达肌层,主治医师用两块盐水巾都填不满创口的空洞。
腐肉的臭味弥漫了整个病区。
杨十三的皮肤很干净。
他已摆正了体位,在右腰垫了一个小枕头。
杨十三伸出了左臂。
柳七也便枕在了杨十三结实而有力的左臂上。
杨十三耐心地听着柳七关于工作的吐槽。
尽管有不少糟心事,但柳七毕竟度过了辛苦而又充实的一天。
聊着聊着,柳七似乎有些清醒过来。
她忽然话锋一转:“新专还顺利么?”
“顺利的话月底能发行。”
杨十三摸了摸柳七的头,轻轻回答道。
“那就好。等你完全康复了——”
柳七忽然停住。
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安慰可以带给杨十三康复的信心,但又没有把握自己的表达不带给他因错过工作而造成的压力。
“想听Possessed的歌吗?”杨十三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