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有些吃惊。
作为死亡金属的先驱,不会有太多金属乐迷不了解这个乐队。
更何况,这位主唱因残疾身份受到了不少额外的关注。
Jeff Becerra的采访柳七私下里已看了不下一百遍。
他死里逃生,他接纳自我。
“虽然我再也站不起来、我的妻子也因此离开了我,但我还有自己的乐队,我还能上台演出。”
他很乐观。
他或许只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在他的采访里,柳七能隐约看到一些杨十三从不愿主动和自己提及的内心纠结。
柳七知道,有些伤痕只是被藏在心底,而无法完全遗忘。
所以柳七从没有主动和杨十三提过这个乐队。
她的内心足够细腻,她很了解杨十三的敏感。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乐队,只是他不愿提及罢了。
柳七没有回答杨十三的提问。
她已侧过身,伏在杨十三的胸口:
“十三,月底的音乐节——”
“假如你自己准备好了,我完全支持你上台。”
她抬头望向杨十三的脸:
“我把门诊时间调到礼拜天下午,周六陪你一起去,好么?”
杨十三点点头,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他也忍不住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开心。
人总要勇敢一点。
04.
或许是勇气的缘故。
也或许幻肢痛的到来本就毫无来由。
杨十三的残肢又开始痉挛起来。
夜已深了。
灯已灭了。
杨十三用右手摁住抖动的残肢。
虽然幻肢痛与骨折的疼痛夹杂在一起,已痛出他一头冷汗。
但杨十三不能动。
柳七还躺在自己的怀中。
她的呼吸均匀而有力。
她显然已睡得熟了。
柳七是很会睡觉的人。
她很少难以入睡,也总能睡得很熟。
但这么多年的值班经历也让她练就了瞬间清醒的能力。
即使在美梦中,她也能感受到周围环境一丝一毫的变动。
柳七已起身。
她甚至没有问杨十三,就径直下床、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止痛药。
然后她才摸索着打开了房间的灯,递给杨十三提前温好凉开水的水杯:
“又痛了么?”
柳七坐在杨十三的床边,搂着他的肩,为他擦拭不断冒出的汗珠。
和杨十三同居的日子,她已习惯了被“幻肢痛”打扰的夜晚。
可今晚的疼痛显然有点漫长。
“记得第一次读《边城浪子》的时候,我觉得傅红雪真是一个无趣的人。”
昏黄的灯光下,杨十三一边按摩着残肢,一边听柳七静静地分享。
“后来研究生毕业,我又去重温了这部小说。
那时我才终于深深共情了他。”
“倘若一个人活得太辛苦,那么其他人的闲事自然与自己无关。”
“赏心乐事毕竟是活得轻松的人的消遣。
那是从不属于复仇者的奢侈品。”
杨十三点点头。
自己的幻肢痛又何尝不像傅红雪的羊癫疯?
它总是毫无来由地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给别人、击碎自己仅有的自卑和骄傲。
“但他终于还是成为了一代大侠。”
“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
“明月在哪里?就在他心里。”
“何处是归程?归程就在他眼前。”
杨十三点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残肢也终于安静下来。
他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正如明月不会主动倾洒在自己的身上。
被命运捉弄的人可能一辈子终等不来光明。
但他可以给自己,留一束月光。
05.
暑假的尾巴。
天气很好。
柳七很早就来到音乐节的现场。
她挤到了离舞台最近、最中间的观看区。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
手里甚至举起了三十三只山羊的小灯牌。
夕阳西下。
天色渐晚。
暗淡的舞台交接时,杨十三背着贝斯、撑着肘拐走上了舞台。
灯光亮起。
他穿着一件涂着鲜艳血痕的白衬衫。
白衬衫下的破洞牛仔裤赫然只有一只腿。
肘拐的环扣锁在了他的双侧小臂,支撑他稳稳地站在舞台上。
台下一片惊呼。
柳七静静看着杨十三。
杨十三也抬头瞧见了柳七。
他的眼睛里并没有恐惧。
他的嘴角仍挂着淡淡的微笑。
柳七知道,粉丝群和超话又将迎来一番讨论的腥风血雨。
是震惊?怜悯?嗟叹?
但她没有去看。
她只是在他们演出结束之前默默退出人群。
她要去后台,给他第一个拥抱。
当晚,“虚假”的杨十三微博久违地更新了。
柳七看到一张连自己都未见过的青涩脸庞。
照片中的杨十三穿着病号服,扶着助行器。
病号服的右腿空荡荡的。
“重生,第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