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已在半个小时前将炒菜摆盘拍了照片分享给自己。
柳七有些踌躇,她知道讲这件事告诉杨十三,杨十三一定会很着急。
但她偏偏不喜欢散播焦虑,也不喜欢被过度关注。
她觉得自己的情况很稳定,甚至不希望自己的住院影响到杨十三的正常吃饭和睡觉......
电话响了。
“有急诊手术?”
“没有。”
“在查房?”
“在病房。”
柳七没有撒谎。
她的确在病房,只不过在病床上躺着罢了。
“快忙完了么?
听你精神不太好,我来医院接你吧。”
“忙完了。”
柳七顿了一顿:“不用接我。”
“我不回去了。
你先把晚饭吃掉。”
柳七的语气很平静:
“吃完饭把我们的洗漱用品收拾一下带过来,我在妇产科病房。”
04.
杨十三大抵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么慌张的时刻。
他甚至没时间把晚餐放进冰箱。
匆匆将两个人的牙刷和杯子塞进包里就出了门。
柳七听到门外肘拐急促的点地声。
然后是杨十三被护士站叫去登记、领手腕带的声音。
他终于来到了柳七窄小的病房。
杨十三独特的脚步声显然吸引了病房里的其他病人。
好奇与吃瓜本就是人的本性。
可惜晚上病房里的帘子都已拉了起来。
他们并不能自然而然地观察杨十三的身体情况。
病房里住了三个病人。
柳七靠窗。
她很想起身帮杨十三领来陪床的躺椅。
那个躺椅笨重、庞大,被随意丢弃在公共厕所的外面。
对于只有一条做过膝关节置换的杨十三来说,独自一人拖过来确实不算容易。
但她不能,她不但不被允许下床,甚至只能平躺。
杨十三于是坐在了一个冰凉又坚硬的金属凳上,将肘拐轻轻靠在墙边。
他给柳七重新垫高了枕头,使柳七看自己并不需要太费力。
然后就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柳七终于看到了杨十三的眼睛。
无需解释。
自责在杨十三的眼睛里简直就要喷涌而出。
他有很多话要说,但他不能。
病房已熄灯,他不能打扰旁人的休息。
她也很想说一点轻松的故事消解杨十三紧张的情绪,但偏偏脑子里又编不出、想不起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她终于想到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她将他的手抬起。
他还以为她需要上厕所或是喝水,急忙将耳朵凑近她的嘴巴。
良久。
只听她轻声说道:
“我终于能请个病假了。”
05.
杨十三牵着柳七的手,坐了一晚上。
但柳七并不算幸运。
非但流血没有被止住,孕囊也没有排得完全。
柳七被加排了清宫手术。
柳七还没有经历过手术。
杨十三已经历过无数次手术。
杨十三第一次为别人的手术签字。
杨十三第一次为自己心爱的人、因为自己而遭遇的手术签字。
他的手甚至有点抖。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柳七尝试了几次,但巨大的出血量使她太过虚弱——她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从病床上挪到转运床。
杨十三只能眼睁睁看着管床护士和工人帮助柳七过床,而自己连帮助的资格都没有。
“家属跌倒也要上报事故的!”
管床护士毫不犹豫推开了杨十三伸出的手。
杨十三痛苦地坐在日间手术室门口。
等候区有不少家属。
家属年纪不小,大部分是易受孕患者的老公。
他们大多已经生儿育女。
这些患者饱受易孕体质的困扰,往往做完人流手术就顺便放置避孕环或是皮下埋植避孕药。
可杨十三知道,还有更多的女孩子。
她们并没有成家,也没有家属陪同——
她们并不敢告诉家人自己意外怀孕的事实。
她们明明受到了身心的巨大伤害。
这个伤害却像自己所犯的错,需要自己独自承担。
真的是自作自受吗?
她们就像被雨打过的花朵,在复苏室孤零零地醒来,然后再一次被教育。
关于计划生育与女性健康。
最后,她们虚弱而孤单地离开日间手术室。
柳七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
她还需要回病房观察一天。
杨十三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扶着柳七转运床的一角。
推床工人走得很快。
门诊的人很多。
地面很滑。
杨十三忍不住望向柳七苍白的脸。
她的精神并不算好。
但他却又不得不留意路边人的脚,他担心自己的肘拐踩到任何人。
他笨拙地撑着肘拐,他必须努力跟上推床工人的脚步。
柳七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生病的人毕竟是脆弱的。
“谢谢你陪我。”
她的声音细不可闻。
但他听到了。
她不该道谢。
他只恨这些痛苦他不能替她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