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单薄的身体虽然照顾自己都不算轻松,却总是能很好地照顾柳七。
他摸了摸柳七的额头。
柳七并没有发烧,甚至还算精神。
“在看文献?”
“在写回忆。”
柳七常常觉得人生才刚刚开始。
又常常觉得自己已经历了太多。
“你知道人工心脏吗?”
杨十三摇了摇头。
03.
“虽然现代人已经知道控制人体思考的器官是大脑,但‘心想事成’的观念毕竟还是深入人心。”
“所以即使有很多伟大的大体老师签署了遗体自愿捐献的协议,家属也同意捐献几乎全身所有还有用的器官:角膜、肝脏、肾脏......”
柳七顿了一顿:“但很少有人愿意捐献心脏。”
“仿佛心脏才是灵魂的所托。”
杨十三点点头,他完全可以理解逝者家属的心情:
“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遗体里倘若连颗心都没有,那确实......”
他有些难以描摹。
“所以心脏移植手术并非成功率低,而是供体实在太少,经常难以展开。”
“人工心脏的出现为单纯左心衰的患者提供了治疗的新思路。
或者说,人工心脏的发明本来就不算晚。”
“我记得以前读《心外传奇》的时候看到过这样的记录。
早期人工心脏还没有配套电池,使用者需要插电才能保障心脏供血。
所以出现过停电致死的案例。”
柳七叹了口气:
“可惜写这本书的李清晨因为内涵规培已经提前遗臭万年了。
书写得不错,但人品太差。”
杨十三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能共情别人苦难的人的遭遇,毕竟不值得任何人的同情。
04.
“我规培的第三个月第一次遇到人工心脏的患者。
那种心情很矛盾。”
“大家既希望奇迹出现、术中心超的EF值指标提示患者的左心供血量可以维持她的正常生活——
这样患者就可以免受人工心脏安装的痛苦。
手术虽然是有效的,可毕竟充满风险,也一定会带来后续无穷无尽的麻烦。
即使不需要插电,也没有人希望自己需要每天背着一块电池生活,何况还是分秒不离。”
杨十三点点头。
“但大家又隐隐期待心超的数据符合人工心脏的安装指证。
毕竟不少进修医生和轮转医生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人工心脏的安装手术。”
“那是我们科的第三个人工心脏患者。
她因为一场车祸查出了冠心病。
也不知是心梗导致了车祸的发生,还是车祸损伤了冠脉。
总之发现时一切为时已晚,她的心衰已很严重。”
“她很美丽,五十岁出头的年纪。
夫妻恩爱,老公为她的身体一夜白了头。”
“当时师兄不在病房,委托我将她送到手术室门口。”
“大家一路上都很紧张,气氛一度有点凝重。
手术室护士和麻醉医生很早就等在了手术室通道入口。”
“每个人都在紧张地做着交接。
病房护士与手术室护士进行着交接。
我和麻醉医生也做了简单的交接。”
“然后麻醉医生和患者老公沟通麻醉风险和签字的事宜。
患者的老公是个非常有素养的家属,他全身心投入在与麻醉医生的谈话中。”
“我突然就看到一滴眼泪从患者的眼角滑落。”
杨十三忽然就想起柳七的眼泪。
病人总是要更脆弱一点。
何况这个心衰患者,早已接受了自己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的事实。
“我忍不住拉了一下患者老公的衣服,提醒他安慰患者的情绪。”
杨十三禁不住握住了柳七的手:
“你的心思总是这么细腻。
或许可以把它记录下来、分享出去。”
05.
柳七忽然发现放空并不一定是件坏事。
她的脑海里走马灯般过去了很多很多差点被自己遗忘的旧事。
杨十三也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不少故事。
杨十三知道,柳七一向喜欢分享开心的事。
但她从不天真,也并不算理想。
她一直清醒而自知。
柳七之所以变成柳七,是因为她已见过太多太多世态炎凉的、无可奈何的故事。
但柳七还是柳七。
她永远保有一颗真诚善良的心。
今天的晚饭很简单。
清淡、温暖。
杨十三将柳七最喜欢的小米粥盛好,放在推车上。
他一手撑着肘拐、一手推着推车,将晚饭送到柳七的床边。
柳七已主动起身,甚至还打算下床。
虽然自己的身体还很沉重,但她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
杨十三已帮她披了外套。
他将肘拐靠墙,慢慢坐在她的对面。
他拿起勺子,将热粥吹了又吹,终于送到柳七的口中。
柳七没有拒绝。
她的确很累也很虚弱。
接受别人的照顾,或许并没有那么可怕,也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