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剪尖就要刺入!
时钟仿佛在这一刻停摆,短短一秒钟,对许念来说却极其漫长。
刀刃生生急转,往上而去,冷光正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还有那嘴角勾起的诡异弧度——像是在画上硬添上一笔,极其生硬。
卫安将剪刀举到与头齐平,然后,剪了一刀。
许念:……
他似乎也只是象征性地剪了剪,并不搭理快要扎入眼的碎发。
许念刚松了口气,突然又瞪大双眼。
剪刀在衣服下摆处被卫安随意擦拭了几下,而他的腰侧有有一块明显的印记。
一条蝌蚪似的白鱼,头上还点了颗黑眼珠子。
同她手腕上的一样!
这真是意外之喜!
还没高兴一会儿,许念这把闪着金色的剪刀,又继续出征,这次干掉的是一家子。
从门口开始一剪一个准,里里外外,从下至上,干掉了足足七个人。
只是这次,有所不同。
先前基本剪掉了关键部位就算大功告成,这次在剪去四肢之外,卫安却还不停下。
剪剪剪!
他仿佛一个恶劣的小孩,乱无章法地挥舞着手中武器。人们但凡触碰到一点,就会立刻化成纸片,脆弱不堪。
被剪断的手和脚,飘落在地上,似乎还有生命,尖叫着四窜而逃,卫安死追不放。
咔嚓咔嚓!
直到碎.肢断臂都不成样子,碎成渣,无处可剪,他才停下脚步。
积压多年的愤懑与压抑被全被勾了出来,许念很难想象“-1层”会是怎样的炼狱。
以及,她到现在都难以判断,致使卫安残疾的究竟是哪一层的人,或者说,他们全都是“凶手”。
每层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只能靠衣着和地点大致推测判断。也许这些都不重要,完成剪除这一层仪式,就能让卫安短暂获得平静。
但一定有某个关键节点,成为那个根深蒂固的负面情绪污染源,扭曲了他的心性,才让他被迫拥抱“残缺”,只能憎恨“完整”。
卫安碾过白花花碎片,直到它们发黑、发皱、发烂,才停下动作。
他抬起腿,缓缓走进电梯。剪刀被他松松拎在手中,刀刃边缘早已发钝,震麻的信号一遍遍传至许念脑中,让她的力气也随之流失。
大风卷起地上的黑屑,将其抛向空中,如一只只断翼的黑蝴蝶,奏响那无人在意的挽歌。
“嘭!”卫安一拳打在“-1层”按键上,许念强行拉回了视线。
“嘟嘟嘟——”电梯发出紧急警报声。
冷白的灯光一抽一抽,接着变红,将卫安的面目映得更像索命冤魂。
突然,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武器。
金剪刀跟地面发出叮铃哐啷的撞击声。
剪轴脱落,两片剪刃随之因式分解。
钻心的疼痛绞碎许念的五脏六腑,撕裂感从头皮蔓延到脚尖,她感觉自己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在一阵分不清是眩晕还是电梯失灵的黑暗中,她失去了意识。
方青在思域中等待,只见黑色气泡内吐出一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才停下。
好疼。
天杀的,现在疗愈师的强度跟潜梦师有的一拼。
还好是梦,不然真就玩完了。
看见许念惨白的面容,方青快步上前,将手伸向她鼻翼上方:“都说了叫你别逞能。”
许念的发丝湿漉漉黏在脸颊,连着整个后背全都湿透,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嗓子像是被活生生劈开似地生疼。
撕裂风很文明。
发生在自己身上,不文明。
可卫安倒是只顾着幸灾乐祸,还在那边数落:“本来呢,你也不用受这一遭,C级梦,你就算清除了负面情绪,价值也高不到哪儿去,何必呢?”
许念闭了闭眼,指尖莹白溢出,缓缓在周身流转,似乎在愈合那些隐形的裂纹。
“还要倒贴的话,岂不是冤大头,要我说我,我们装装样子得了,没人会为混子鸣不平,中枢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拿我们疗愈师怎么样,反正他们也看不见……”
最后一句话声音突然小下去,许念狐疑地睁开眼。
“停。谁跟你我们了?”许念虚弱着打断他,“我还没跟你算账,刚才推我进去,是要我给你当替罪羊?”
乌云似的气泡上下晃了晃,像在无声点头。方青盯着许念看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跟上次的事一笔勾销,就当两清了。”
莫名其妙,是他先坑小鲸鱼的,自己才对他进行【催眠梦】,现在搁这转移视线。
许念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伸手重重点了点方青胸膛:“卫安无事,我们两清。”
“他都这样了,你还要浪费这么多念力干什么?”这话带着强烈不解。
“方青。”许念突然正色喊他名字,“你不要忘了你是疗愈师,你的职责……”
听到“职责”二字,方青的表情立刻就阴了下去,随后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突然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职责?林夕号上仿生生命最在乎了,我们人类要这东西做什么?”
许念抿了抿唇,先前方青一副唯中枢马首是瞻的样貌被彻底撕碎,现如今看来,这才是他的真正心声。
只是他就不怕梦境监控吗?
等等,他刚才说的“看不见”——难道就是指他已经在录梦机上做了手脚?
不过他哪来这么大的能耐?谁知道又是讨好了哪派大人物,许念在心中鄙夷。
“我们的生存,如今都仰赖这帮机器,太可笑了。你看看卫安,如果没有义肢,他这样的残废,早就被中枢抛弃了,哪还轮的着你我去救?”
“说到底,你就是觉得纯种疗愈师,不,你自己就是要高他一等。”
方青移开眼,并不否认。
“我不管你救不救,但我既然来了,就没有不试的道理。”这句话平静亦有声,许念没再看方青愕然中又带着丝羡慕的表情,转过身,大步向前。
浓黑色气泡上下浮动,宛如卫安跌宕起伏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