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负面情绪的最大根源，无异于跟失去的双腿有关。这是行走的根基，也是复仇之梦的地基。

许念突然往后看去，发现卫安在偷偷往这边瞄，见自己回头，又快速移开视线去。

既然他不配合，那就只有——

逼他配合。

许念抬起手，指尖莹白再次于周身流转，汇成一个光团，逐渐拉长成探针形状，作势就要往黝黑气泡深处探去。

“等一下！”方青终于忍不住开口。

闻声，许念刷的一下收回念力，快得像个假动作，仿佛就在等他阻拦。

“反悔了？”许念的唇角微微上扬。

方青知道两人在一条船上，自己有想过要利用许念，她也同样想借自己的力。事到关头，也只能挑明：“你要直接清除，肯定会遭反噬，我是为你好。”

听到这话，许念默默翻了个白眼，她直接道：“我用转化。”

“想得容易，你了解卫安什么情况吗？还以为跟D级一样好应付啊，他可是C级的！”方青大声道，提醒许念认清现实。

“不了解，这不是有你在，说说吧。”许念一副理所当然，赖上方青的模样。

方青的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每次碰上许念自己总灰头土脸，总被她压过一头。

“你不说？那我直接来了，万一瞎猫碰死耗子呢？”许念故意道。

方青朝边上啐了一口，讲起了卫安生平：“他家庭不好，在家中排行老六，自小倍受兄弟姐妹欺负，在学校内被多次霸凌，工作上也总是种种不顺……”

在他的叙述下，许念对卫安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侧写，不幸的一生，基本能跟梦中所见一一对应，没做太多掩饰，也无需过度解读。

“他这种人，典型的边缘化人群。”方青补充道。

“那卫樱呢？”

“她啊，收养的。”

如许念所料，她在林夕号上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过亲人在侧的，她问：“什么原因？”

“这个嘛……”方青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查不到？”许念的语气加重，“你不会压根没查吧？”

被说中的方青摆摆手：“反正林夕号上多的是干爹干妈，干兄弟姐妹，我要每一个都弄清原因的话，除非我吃饱了空的。”

黑色气泡的水浓得好像要滴下来，已经变得越来越沉重，许念了解得七七八八。卫安的双腿曾因电梯安全门失灵，而硬生生被铡刀给锯断，事后得到了奇点公司的资助名额，才能装上义肢。

虽然对安全门这一凶手存疑，但梦境中既然出现了电梯，那就绝不是凭空捏造。

想起梦里还有一层没去，她问起方青。

方青摇头：“-1层？我没去过，我跟你一样，在-2层就被直接推出了梦。”

潜意识排外，这层隐藏得极深的秘密，肯定跟真正的心结有关。许念说：“-1层肯定是关键，不了解梦境全貌，会影响我判断。”

方青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急道：“但没时间让你再试了！”

许念揉了揉手腕，不怀好意地看向方青。

“你要干什么？”方青往后退了一步。

“东西呢，还不拿出来看看？”

尚方离开净池后，匆匆赶往温床。

监管室内的仿生人起身、列队：“尚方大人。”

“那个屏幕怎么回事？”尚方一眼锁定病灶。

纷繁的数据流快速涌动，眨眼间就查明了情况。

“连接梦境监管中心的录梦机信号无故中断，初步判定是人为。”

“哦，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话语中却没有指责意味，反而勾起了好奇。

光标在全息屏上检索移动，迅速锁定位置。

“C区204-206床。”

方青被许念说到这个份上，再想藏着掖着也瞒不下去了。他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小节棍，随后在底端按了下，蹭的一下弹开，生出一个网兜来。

看着平平无奇，就是个普通的水母网。

“怎么用？”许念伸出手去，方青却一把收回，紧紧抱在怀里，活像护崽子似的。

“我不抢。”许念无奈，抬起手指点了点，“你有本事，那你来。”

方青缓缓道：“据说，捕梦网能够过滤负面情绪。”

许念抓住方青话语中的漏洞：“什么叫据说，说清楚，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些都不重要！”方青的言辞突然激烈起来，“如果真有这么神，还要我们疗愈师有何用？”

原先泾渭分明的梦境气泡不知何时已经消融了界限，黑色气泡无声倾轧，轻易就将透明的梦境染上了暗色。许念脸色一变，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帮卫安稳定下来才是要事。

“捕梦网先投放在B区，那就只是实验，而我们贸然在C区使用，若是被中枢查到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许念快速分析着利弊，真是没想到方青这货才是隐藏的拖油瓶，心里腹诽面上却仍继续道，“不过，就像你说的，你是B级，他只是C级，单轮价值来说，他们也不会真的处罚太重。”

方青的情绪稍稍有所平复，只是捏紧捕梦网的指节仍在咯吱作响。

“如果我们两个，能够处理好负面情绪，保住卫安，岂不是将功补过，美事一桩？”许念引诱道。

思域的风中席卷而来说不明的气味，刺鼻又恶心，许念捂住口鼻：“况且方青，你不想证明自己吗？”

如一声长久的钟声撞响，方青脑中混沌的迷雾散开，他看向手中的捕梦网，眼中的混沌被压下，他将其折叠，放回袋中。

“卫安的负面情绪，只能用转换之法。这些，还有那些东西，全都黏连在一块，根本没法直接清除。”方青指着那已浑浊不堪的气泡堆道。

可算是劝回来了，这样把握就大得多了。许念跟上方青思路：“剪刀、纸片、电梯……你之前是怎么做的？”

“发现无法清除后，我就想试着将仇恨转移。”方青叹了口气，偶尔流露出一些同情来，“他心中的愤恨并未完全化解。无论他的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中。在这炼狱人生里，他始终不得解脱。”

作为一个合格的听众，许念时不时点头，以肯定他的解读。

“强健的双腿和锋利的剪刀，一个是行动力，一个是攻击力，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说到这，方青却突然停了下来，看向许念。

或许也是在经由她，看见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你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