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知道几次拐弯过后,许念终于来到一片空地上。
这里的建制类似于林夕号上的中央广场,不过不同的是中心那座塔。它的造型很是奇特,相较于界墙、叹息桥、圣池的肃穆大气,眼前高耸入云如笋尖般的塔身两侧,左右竟各自拉开了一对翅膀,像是要飞走似的。
这幅动态性极强的画面,让许念不由联想到火箭一飞冲天的画面,她摇了摇头,甩去这奇异的念头。
这两处平台约莫四五层楼的高度,能让底下的绯羽依稀能辨认出上方之人的身份,只是他们的表情却隐在朦胧的云雾间,看不大真切。
圣塔上,大多是些A级梦境师在做准备工作,而塔内似乎还有不少人,许念隐约能感受到有一股极强的念力波动。
“仪式开始时,你只需同绯羽一起虔心祈祷,千万不要直视祭司长,知道吗?”菲奥娜站至许念跟前,挡住她东张西望的视线。
许念点头,脖颈却还在伸长,菲奥娜又瞥了她一眼,目色中重现警告。
“祭司长!”一位女子惊呼,又很快被身旁人扯了下衣角,她赶紧捂住了嘴。
“小心祭司长降下神谕,今晚就把你关到忏悔室去。”另一位女子低声威胁。
所有人都围在圣塔周身,低眉垂首。
此刻,一直翻涌的云雾似乎也停止了流动,风声也在此停驻,人们静静聆听祭司长发言。
见菲奥娜仍是不放心似地紧盯自己,许念只好照做,按捺住好奇心。
虽然看不到祭司长样貌,但应当是一位清冷出尘的女子。
“虚无之神在上,明轨降下神谕,我等庸碌生灵,必将获得救赎……”
她的声音宛如珍珠滑过绸缎,在身体内轻抚着每一寸情绪,明明该是让人听得昏昏欲睡的祷告,但却有着想要继续听下去,一辈子听下去的魔力。
“以虚空为冕,以寂静为言,教我等在云端之境窥见本真。我们将行走于您划定的明轨之中……”
那道声音缥缈又空无,像是从遥远的天边又或是从深寂的水下传来。让许念联想到温柔乡,但语调却并不黏腻谄媚。
她的意识开始渐渐涣散,虚影不断交叠,眼前的光也黯淡下去。
在完全合上眼前,身体的本能告诉她,这就是引导自己上云端的声音。
“纵使灵体长生,仍怀敬畏之心;纵使意义难寻,仍信梦境回响……”
硬币的冰冷一角唤回了许念残存的理智,她向身旁看去。菲奥娜眼底成了一片死海,不再有任何生机,她又扫过其他人,他们眼中同样混沌,陷入了某种绝对的静止中。
就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方才若是没听错的话,似乎听到了梦境?
许念随即望向高台,左侧平台站着一个黄绿瞳男子,是墨丘利,他正散漫地靠在身后的墙上,看起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而右侧平台则站着一个红瞳少女,银发高高扎起,在身后微微摆动着,她正在顺着圣塔快步绕圈,似在仔细检查着什么。
两处平台上,熊熊的火焰在不熄地跳着,像两抹红色旗帜。
“虚无永驻,生者自渡;明轨所指,即是归途。”
伴随着上空最后一个字落下,一道清幽般的视线霍然定在了自己身上。像是无形的引线在周身缠绕,许念感觉到自己的四肢一下子就不受控地漂浮起来。
什么情况?
离地一米、两米……仍有升高迹象!
许念眨了眨眼,试图像梦境世界一样重新拿回主导权,但却发现那根本是白费力气。她干脆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呈“大”字型飘在空中。
那些静默垂首的人就像是一块块雪白的多米诺骨牌,整齐有序,但失了生机。
但是……等等!
他们的周身似乎还淡淡地萦绕着一层紫色雾气,弥漫着某种神秘而惑人的暗香。而这其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更为强大的念力。
可许念分辨不出,这种能量远在自己之上。
终于,当重新获得站立实感时,许念转过身,看清了她的真容。
林夕号。
巨型信息树面前,只剩下代临渊和司律两人。
“密钥”一词出来后,代临渊迅速结束了再讨论也没有结果的对话。尚方前往暗狱进行拷问,千面则回到了净池继续处理林朔遇害的后续事宜。
“天行。”司律看向身旁那座被蓝光笼罩的雕塑,“许念,该怎么办?”
嘴唇微微动了动,睫毛小幅度颤动,代临渊点开手腕,面前出现一个全息屏,许念从实验舱已经转移到了观察室:“她为什么还没醒来?”
“负面情绪波动过大,有失控迹象,但她是A级梦境师,自动将这些负面情绪给压下了。”司律看向屏幕,眸光中划过一丝疑虑,“刚才你说,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密钥,但为什么许念仍在这里?”
代临渊没说话,漆黑的瞳中愈发深邃。
“已经接上了录梦机,但并未发现任何做梦迹象,她现在的状态,更接近旧时代人类的发烧。”司律说出自己的推论,“负面情绪在她的体内,与自身念力进行着对抗,还需再观察一个周期。”
全息屏被收了起来,代临渊转过身,看向司律,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还记得关晓鲸吗?”
“A2456?”司律点点头,“愈灵所爆炸案里无辜受牵连的潜梦师。”
“在上周净洗日的高台上,就是她推下了许念,事后查明她仍受到‘认知清洗’的副作用影响。”代临渊顿了顿,嗓音更加低哑,“秦望舒身上,也有类似的反应,而她也用过捕梦网。”
司律眼中滑过愕然:“难道真是逐月叛变?”
“不,我指的不是某个人。”代临渊走下台阶,司律愣了一下,紧跟在他身后。
“噗呲——”
大门在能量波动下向两侧滑开,塔外是无尽的黑夜,宛如巨兽张开的喉腔,只能依稀辨别出那唯一闪烁的光点,正是冥晷的方位——两个倒三角顶端相对,只靠中间那截纤细狭长的、难以割断的,像是连体婴儿似的虚实相连。
“认知清洗”、捕梦网、观芯者,净池,跟这些事相关并掌握实权的人屈指可数。
两人在门口无声交换眼神,他们看向彼此,唇形已然昭告了答案。
千面。
万相。
冥晷两端的光妖异亮起,明□□生。
许念撞上了一道目光——那是一双摄人心魂的眸子,葡萄酒缓慢而醇厚地流淌着,不急也不慢,而再往深处的东西,却看不大清,只能感觉到那深藏着的也许是更为珍贵的曜石。
她唇形饱满,泛着淡淡的哑光,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面部五官线条挺括,骨相十分优越。许念暗自在心中收回“清冷出尘”这个评价,她的声音与样貌实在是很难匹配。
如果说声音宛如出水的芙蓉清丽而婉转,而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更像是浓墨重彩的油画,每一分色彩和线条都极为大胆,就像是底子好,所以无论怎么排列组合都不会显得难看。
不,这跟难看压根搭不上边。许念感觉自己的脑子和语言系统都有些混乱,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却始终又被牢牢攫住。
她将审视的目光无声压进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里,不像是要碾碎,而像是要染上属于她的色彩。在这样的对峙下,许念只能勉力咬紧牙关,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狼狈跪下。
肩膀很沉,脖颈也很酸,眼眶强撑着睁开已有些发涩,许念只能感觉到隐隐有几滴液体要从眼角脱逃,她捏紧指尖,随即而来的却是头颅和四肢被勒得更紧。
胸腔内的空气似乎也被一点点抽干,强行灌入更为生寒的气息,完全是要将她的肠肚化作冷气库!许念的牙关开始剧烈地打起架来。
“祭司长!”
听见有人在呼喊,那道幽深的目光顿了顿后,这才侧身看向一旁。
那股无形的气压和探入自己思域中的能量终于随之散去,许念不由有些腿软往后就要倾倒,却被一只手给抵住了肩。
“小许念,怎么不乖乖待着,还跑上来了?”
墨丘利的声音钻入脑中,许念唇色苍白,好不容易站直身子,没有力气回应。她只是瞟了他一眼,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侧的祭司长和刚才匆忙赶来的红瞳少女。
“瑟唯,看起来是你那边没看好她。”墨丘利扬了扬下巴。
“怎么可能!”瑟唯猛站上前,冲着许念上下打量,“不应该啊,不就是个A级潜梦师……”
“好了,梦境就快结束了,他们快要醒了。”中间的女子打断瑟唯。
原来这人就是祭司长,许念不敢再直视自讨苦吃,只是用余光默默关注。
那身黑发被半挽了起来,脑后用几根枝叶简单地进行点缀,穿着的长袍除了腰身进行了收束设计外,袖口、领头、下摆处并无太多复杂的花纹,只是斜斜地剪裁,利落却不失美感。
也许是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过于华贵,宛如深色丝绒,反而无需再做多余装饰,就已能将她的身形气质衬得恰到好处。
“那我现在就把她送下去。”瑟唯握住许念的手,就要把她往下带。
“等等。”祭司长发话,瑟唯停下脚步,许念又一次抬头,不小心撞入那眸幽光中,正要快速移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