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如有实感的沉默重重压在两人肩头,无声的黑暗如潮水般向许念袭来,让她感觉到有些难以呼吸;但随即潮水退去,指尖白光悠悠跳动,流转在腕间的白鱼印记上,像是一种安抚。
见此,司律的目光顿了顿:“在你昏迷这一周内,念力有极大波动,灵梦仪检测的结果显示,你现在的念力远超A级。”
许念略感诧异:“可能跟找回记忆有关系。”
司律问:“你都想起来了?”
“差不多。”许念草草带过,将话题重新拉回方才那个确切而恐怖的末日倒计时上,“我在浮空岛上看到了新世界越来越糟的情况,所以现在赶紧制止尚方,如果再像以前那样无节制处置失控之人,只会加剧恐慌,扩大负面影响,加快毁灭进度!”
司律没有马上点头,也没有摇头,看向另一头。许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对面的观察舱内依稀躺着一个身着银白军装的男人,他面容姣好,眉目紧闭,浑身散发着冷峻气息——正是代临渊。
“生命体征全无,没有任何膝跳反应,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机器,他现在的状态准确而言都接近于‘消失’的定义,只剩下一具空壳。”司律回过头,直直看着许念,“他去云端找你了。”
心跳在一瞬停止,但随即又重新跳动起来,许念的声音有些紧:“我知道,我见到他了。”
司律问她:“你有办法回去吗?”
“我既然去过,就能再回去。不过在此之前,关于林朔的死亡,我要有一个说法。”许念捏紧了拳。
像是早有所料,司律的视线小幅度侧了侧,似有所回避,但接着她挥了挥手。全息屏上显示出万相招罪的录像带,许念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床面、被面,都在持续地颤抖。
“千面万象已被销毁,天行先前已经查明他跟云端之的墨丘利有勾结,目的就是让你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波动,这样他们好趁虚而入,对你下手。”
过往种种误解,在此刻都被狠狠拍在了沙滩上,许念没有如释负重的感觉,也许她早就在心里为他找理由脱罪。
而此事已经以一种如此决绝又迅速的方式结束,当自己还深陷挣扎与怨恨之际,他就已经一言不发全权处置了。
不过心里仍有疑问未消,司律极其不解还有什么事比末日当前更为棘手,许念掀开被子,看着自己被困的双脚,言语顿挫有力:“双手双脚被困住了还有头脑,但如果连思想都被禁锢,那就将寸步难行。救世之法,从来都不是一言堂。我不敢百分百保证,但是多一个人的力量,新世界就多一分希望。”
沉默一息,司律解开限制环:“我会开通你上三层的权限,在12小时内尽快回来……他还在等你。”
一角白裙消失在瞬息电梯内,逐月从墙角走了出来,冰蓝色眸中倒映出深邃不明的暗色,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的灰。
七层。
尽管有心理准备,再次踏入温床时,许念依旧被面前的情景给钉住了脚步。
根本没有人安安分分躺在床椅上,他们脸上普遍弥漫着一种林夕号上最为恐惧的表情——绝望。
有人崩溃撞墙,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满场徒劳狂奔……
入目尽是混乱,数不尽的混乱。
就像是水管中的水依旧还在流,但是东破一块,西破一块,补全了这侧,另一侧又开始漏水,应接不暇。甚至,她都已经在门口突兀地站了一分钟了,竟没一个人,甚至一个仿生人发现她的存在。
前来的路上,她已跟关晓鲸、夏冉发过讯息,只是没一个人回自己。她捏了捏手中的硬币,向B区而去。
“向博士,怎么办啊,现在纯种里也有人得‘零梦症’了。”
“是啊是啊,我看确症的人就跟失控没什么区别了,说是要拉去净池进行‘认知清洗’,可是洗了几次没用还不照样被丢入禁闭室!”
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向承宇的床头围聚着比以往更多的人,他们脸上都写满着装不下的担忧。
仿生人毫不在意这些,冲上前,将这些人拉开,将他们依照ID号押送至固定床位跟前,粗暴地从后头拉过特殊项圈,套住他们的脖颈,犹如对待待宰羔羊。
不知道是不是许念的错觉,她觉得向来刻板冷静的仿生人动作里也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急躁,仿佛知道即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而向承宇……他正面色难看地为自己套上项圈,仿生人在一侧紧紧盯他的动作。许念站至他面前,向承宇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一僵。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但一会儿我先问。”
也许是司律给的权限限制住了仿生人固有的行为指令,她将向承宇从B区带走并未花费太多力气。快到A区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蓝白身影跑了出来。
关晓鲸露出标准的笑容,大喊:“前辈!”
许念的眼里也浮现了星星点点笑意,关晓鲸站至她面前,正抬起的手却顿在半空,末了又放了下去,似一个未完成的拥抱,她黑黢黢的目光瞥向身旁的人。
“这是向博士。”许念介绍。
关晓鲸点了点头,向前方走去:“陆玄策等对中枢不满的人,被单独划分到了一片区域以受监管,防止他们所作所为影响到其他正常人。”
许念:“‘’零梦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脚步一顿,关晓鲸摇头:“查不出任何原因,中枢也没有明确说法。”
这是情熵枯竭,末日加速的重要原因,许念的心沉了几分。
“前辈,你消失的这一周都去哪了,我还以为你……”
“我没事。”许念拍了拍关晓鲸的肩,见她一路欲言又止,似是顾忌向承宇在场,她想了想回道,“我去查净洗日失重的事了。”
“原来是这样……那有结果了吗?”关晓鲸倒退着向前走去。
“跟云端有关。”
此话一出,关晓鲸俏皮晃动的头发霎时顿在了肩头,向承宇也猛然抬头,遏制不住的诧异。
许念看向前后二人,余光却瞥向了那抹藏得极好的金色短发,从刚才离开灵析塔后,她就始终不远不近跟着自己,这下终于耐不住性子露出了马脚。
在沉默中,许念来到了陆玄策所在的单间,仿生人看到是许念,竟然问都不问就直接放行,关晓鲸张大了嘴,向承宇的惊讶刚压下去后又再次升起。
“小鲸鱼,我只信你。你在门口守着,不要让旁人进来。”
“前辈……你就不怕我又……”关晓鲸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犹豫不已。
许念按住了她的肩,对上她犹疑的目光:“我知道是有心之人在捣鬼,不是你的错。至于要道歉的事,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时,许念也感觉到信心回来了些,关晓鲸对此重重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只是交付无言的信任,这比什么都重要。
向承宇复杂的目光投向屋内,许念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也进去。
一个人的房间还无比宽敞,两个人同居倒也恰到好处,只是三个人,倒显得分外逼仄。
见到陆玄策时,他靠在床头,并没有想象中的颓唐,反倒是刚进门的向承宇更为沧桑。
“开门见山,话不多说,我知道林皎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