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来到了天津。
离开北京时,我的心沉甸甸的,像有什么放不下,当然我并没有忘记程颐和乔季安。但是当时我觉得凭他们二人的本事,定然不会有什么危险,日子还长,总有时间再回到北京的,我和小姐当时都觉得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我们都在等于沛的归来。
但是来到天津之后,这几日,我却总是忧心忡忡,无缘故地牵念起他们来,梦到他们。
我想向甫言应该知道些什么,不知为何,他也频繁出现在我的梦中,而且他就是那个持枪打死乔程的人。
我望着后山的树林,天边的晨曦慢慢扩散,我穿好衣服准备下楼为小姐准备早餐 ,刚出房门的就看见向甫言从楼梯上走下来。
“向先生起的这么早。”
“嗯,今日有公务在身,需要早走。”他推着自己颈下的领带,脚步不停。忽又停下转身对我说:“你家小姐有什么爱吃的,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给王妈说。不用客气。”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我看着他走完最后一节台阶,心中的话也随之说了出来:
“向先生——”
他转过身:“嗯?”
我支支吾吾:“那个,我想问问之前在北京时,与小姐交好的临池轩老板和唱戏的程颐怎么样了?”
向甫言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严肃起来,他右手撑着楼梯的扶手,说:“是你们小姐问的吗?”
我没有回答,他沉顿一下,然后说:“他们二人在张将军进城时倒戈,后来被讨逆军杀死了,听说他们的尸首无人处理,应该用破草席卷着扔进了乱葬岗。”
我像是被人从身后泼了凉水,打了个冷颤,我扶住扶手,让自己不至于晕倒。
“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和你们家小姐说,免得她又伤心,你找个理由哄骗过她就罢。”说完他就转身继续下楼。
他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我看着向甫言,觉得十分陌生,不像在王府的样子,来天津之后他很少笑,没有在京时的那种客气,可能因为现在我们寄人篱下了吧。
并且在北京时,他和乔程来往也甚多,现在却表现得那么冷漠,让我捉摸不透。难道乔程的死真的与他有关吗。
我坐在楼梯上胡思乱想了一番,想起了年少时和乔季安与程颐的点点滴滴,在那些日子里,我们一起练功,卖艺,睡大炕。穷苦辛劳是生活的主调,但是后来我们从大杂院搬进了景山公园,开始给宫里的人唱,给王公贵族唱,日子变得富庶起来,有人口口称赞,把我们捧得高高的,背后却骂我们戏子无情,下九流的行当。
还有乔季安与程颐,我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当年分开的根节并不是因为魏家班。我们抛头露脸,得到了很多人的奖赏,程颐唱旦角唱得好,为此有不少人吹他,经常有人邀他进府,乔季安是因为这个,我知道。
他们二人就像是并蒂莲,他们为了自己的私人恩怨吵得不可开交,但是却又用戏班来掩饰,美其名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戏班的前途,所以当时我觉得反胃,觉得恶心,我离开了戏班,来到王府,不再和他们有何牵扯。
而现在他们走了,他们永远留在了上一个时代,戏班也永远留在了上一个时代。
往事随风,以后还有人记得他们吗?
王妈从楼下走上来,看我低埋着头,问我:“芙桂姑娘这是怎么啦?”
我擦擦眼泪,说:“没什么。”
“莫不是想家了?”
我点点头,王妈在我身边坐下,搂着我的肩膀说:“姑娘且放宽心,我知道你主仆二人来此还颇有些不适应,但是就把这当自己家一样,我家少爷对两位的诚心我是看在眼里的,从没见过少爷对谁这么上心过,就是那仪——”王妈突然打住,讪讪地笑了笑。
“什么?”我满脸疑问地看向她。
“没什么没什么,呵呵,你家小姐也快起了,我去照顾着点。”说完王妈便起身要走,我忙拉她回来。
“王妈王妈,别走别走,我家小姐懒床,再聊会儿再聊会儿——王妈,我在北京也听说过,听过向先生风流倜傥,可是一个浪迹风月场的人呢,有不少佳话呢。”
王妈斜瞅着我,眼睛弯弯的,说:“你是怕少爷对你家小姐图谋不轨啊是不是?”
我尴尬地笑一笑,说:“向先生正人君子,王妈你说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姑娘你且放心,格格的遭遇少爷跟我说过,就少爷带你们回来那天,少爷的手忙脚乱的,从没见过他那样慌乱,总怕哪里不妥当,还是那句话,少爷对格格是真的相敬相爱。但是姑娘,你也知道格格在这是以少爷远方表妹的身份,这是为何?还不是保全格格的清誉。有这个关系,你还怕什么!”
王妈走了,留我一个人呆呆坐在楼梯上,是啊,我和小姐现在以一种新的身份在这里生活,或许这就是一种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