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兜兜转转,不知觉竟一路来到了耳朵眼儿,当我故地重游的时候,透过敞开的玻璃窗,我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匆匆滑过,撩拨我断裂已久的心弦。
我紧跟着上去,口中喃喃喊道:“之璋!”
可我分明清楚,刚才的那张面孔明明是一个女子的面容,就算是故人,也该是之素才对,巷道竟然是那么拥挤,我奋力避开拎着菜篮的人群,在人头攒动的间隙紧跟那个深蓝布棉布袍的背影。
终于,待我走近,我却慢下脚步,她在一扇红漆木门停下,那个拱形的窗户碎掉了一块,她弯腰将菜篮子放在地上时,脑后乌黑的长辫滑落在她的右肩,耷拉在她平瘦像个小山包一样隆起的胸前。
当我看见她的脸时,不由得吃了一惊,竟然是清钰。
自从我那日给她说了北京的那些事情之后她就不见了,后来我又重新去过向甫言的府上,他们府上的管事婆说她已经搬走了,也不知搬到了什么地方。再后来,春事战事失利,向甫言下落不明,他的府邸也遭到查封。
我也在天津城中找到了她许久,原来她竟在这里。
她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便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我匆忙将身形隐在砖墙后。
她并未发现我,不过那日以后,我便开始跟跟踪她。她和她身边的那个小丫鬟一起住在那间小屋。早上七点她匆匆搭电车前往城南一所教会女子学校,然后下午三点回到家,在到六点的这段时间她很少出屋子,只是临近五点才会做一些吃的等芙桂回来。
时钟打到六点,她便穿过耳朵眼儿到原旭街去,她一路径直走近西岸饭店,这是一家可以招待洋人的餐馆,是一家有名的西餐厅。
我跟随她走进去,只见她在前台与那女招待耳语了几句,便朝后厨走去。我随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这家餐厅的桌子都围着正中的舞台扩散开来,舞台上的一个浓妆艳抹的外国女人正在唱一首外国歌曲。
歌声婉转悠扬,我叫一杯酒水,在角落阴影处观察着。不一会儿,我便看见清钰穿着一身餐厅特定的制服,那种西洋式的套裙走出来,她手中拿着笔和纸板,在一桌全是洋人的桌前记录着。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洋人脸上常见的那种热情,她嘴型张张合合,像是在说着英文。
我目不转睛得看着她穿梭于各个酒桌之间,与那些老外交流着,等到我的酒杯空盏我才悄悄离去。
当我摸清她每日的正常行踪之后,我突然意识我这种行为有些怪异,为什么我不直接上前呢?哪怕是一句正常不过的寒暄,我在害怕什么……
我当时将所有的责任与黑锅都甩给向甫言,可是我又何尝不是背后的黑手之一。但是我没有过多的内疚,因为大势所趋,他们清朝的阳寿该尽了。
难道是因为她当时拒绝我吗,不,虽然她和向甫言在一起时让我生出一些莫名的妒火,可那仅限于一种失落,可能只是一种对于向甫言的敌意的恶意竞争。而向甫言现在又身居何处,恐怕已经死了吧。
窗外忽而惊闪了一道雷,被狂风吹得凌乱的树枝敲打着窗户,好像有人被困在窗外,我凭着闪电走到窗边,看见之璋满脸是血狂敲着玻璃,而我则像忏悔一般跪倒在地,头紧贴着墙,像发了癔症一样不停得嘀咕道:你还在怪我吗,你还在怪我吗……
梦醒后我便睡不着,后半夜我直盯着嘿呦呦的窗外,往事如同投射在幕布上一张一张得流转。之璋莫名来梦中寻我,是因为他不得安生,他怪我为什么现在如同一只被丢弃的小狗一样,每日浑浑噩噩,不思进取。
先生已经很久没有给我来过消息了,难道他真的把我给忘了,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就无足轻重。若不是被伤的腿,恐怕我也要像向甫言一样被枪子儿打成筛子了。
第二天,雨还是下个不停,我心烦意乱,可是我还是擎着伞来到清钰的小屋旁,我躲在那扇墙后,倚墙的绿竹被雨水染的翠绿,像跳动的音符。
她怀中夹着书本,一手拿着油纸包挡在头顶,从胡同深处跑了过来,她低头急匆匆得跑着,并没有注意到我,当她到了家门口,她腾出一只手胡乱得在身上摸索,看样子是在找钥匙。
她们的屋檐窄短,不能遮雨,房檐上的雨珠如涓涓细流淋落在她的身上。她护住手上的书册,有些着急。
我快步走上前去,将雨伞擎在我们二人的头顶,她找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才慢慢抬眼看向我,她侧翼的头发粘连在她的侧颊,刚才那副狼狈的模样忽而变得生动起来,像是雨中的水仙花。
我的心猛地被刺痛了一下,其实细看,她根本不像他们,只有在北京时候,她装扮成假小子的时候才有那几分相像。
她慌乱得将看着我的眼睛转向我的衣领,低声轻唤了一句:
“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