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嗞——嗞——”
尖锐的漆黑指甲反复刮过庙宇木梁,干涩的声响淹没在嘈杂的声响里。
莫然盘坐在庙宇最高处——大殿的抬梁上,俯视着下方攒动的信众。
即使是岁末,九宜城的昭天学宫对外开放的祖师殿依然挤满了祈福跪拜的香客。
莫然听着。
听着香客门每一句呢喃的祈求,每一次圣杯的落地,每一个磕头的声响。
他努力寻找着他想要的诉求:到底有哪个混账可以杀。
可是一次又一次,能让他从这焦躁里解脱的祈求一直不出现。
指甲又一次深深地划入木纹。
他现在就需要血。需要温热的、能从他指缝间淌下来的血。他想用自己的手,刮开活人的皮肉,看着鲜血喷涌流下。
过去的他早在深夜失控发疯,随手抓个人去炼血了。
可自从碰到苍弥那家伙沾上了太初剑的剑气后,他竟反常地清醒起来。他居然可以控制自己不发疯,连那条反复践踏的原则——“不杀无辜”,竟然也守得住了。
可恨的是,剑气镇得住疯,却镇不住瘾。血炼的欲望无时无刻在燃烧,只是如今烧得如此清醒、如此煎熬。
这时,耳垂挂着的十三堂特制灵石轻轻晃动,莫然指尖凝聚灵力一点,熟悉的声音便贴着耳廓响起。
“师弟,你还好吧?”
是贾若师兄给他的传音,数日前师兄送他一个可以杀的人的情报,想必此刻是来问后续了。
然而这里还是昭天学宫内,里面肯定有昭天门的人,不宜张扬。莫然当即运转秘法,将自身气息与存在感压制到极致,宛若一道无声无息的阴影,化成一缕黑烟遁出宫墙,飘落到至宫外繁华的街上熙攘人群中,才继续回话传音。
“不太好。”莫然实话实说,“明明炼了你给的人,已经第五个了,把他们血和肉都炼得连渣都没有,却还是觉得……很饿。”
贾若顿了一顿,再开口:“你同时篡改多人记忆,过度使用魔器力量。我早说过,这般取用,代价很大,你又不听。”
“那是必要的,代价多高也要。”
先不说昭天门的林张二人,知道得越多对自己越不利,还有明心门的二位,看起来并非可信之人。最后是苍弥,他必需要让他再次忘记遇到他。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远离他。
传音传来贾若的低笑,带着几分戏谑:“你还不如让你的竹马连儿时的记忆也抹掉,一了百了,他不再执着,你也不必烦心。”
贾若的话让莫然陷入沉默。
没错,若要一劳永逸,就该让苍弥彻底忘了他。
他明明已挣脱道德枷锁,疏离了许多人,让自己不再依靠他人。可一想到苍弥会将自己彻底遗忘——心脏最深处,那日益被仇恨所麻木的地方,竟还会为这一点可能的“失去”而抽痛。
半晌后,莫然给自己,也给贾若解释:“修改的记忆一旦颠覆他立身的认知,他容易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假的。”
贾若闻言,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下。
他怎会不知这师弟心中最后一点不舍?那个曾经温柔重情义的莫然,纵使被血海深仇浸透、被魔器和欲望侵蚀得面目全非,却总在不经意间,漏出一星半点旧日的光。
贾若看破却从不说破。
毕竟他的这位师弟,是一个会为了复仇亲手扼杀自身软弱、善良的一面。而他所能做的,便是默默替莫然守住那一点连他本人都想抹去的善意与人性。
不过据他所知,那位苍二公子绝非什么纯善之辈。莫然和他接触过多也不知是否有负面影响。
正好那人也要到九宜城了,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让莫然看清这位“竹马”的真面目。
念头至此,贾若话音一转:“下一个该杀的目标我找到了,是个药贩子。”
“药贩子?”莫然双眉微蹙。一个卖药的,能坏到什么地步?
“此人常借十三堂转销自制丹药。”贾若声音沉了半分,“他卖的‘药’能让修士陷入幻境,醉生梦死。不少服用过的修士因无处得药而癫狂,甚至有人因为买不到药砸过我们的分堂。”
莫然沉默了一会儿,只道:“那也罪不致死。”
贾若循循善诱,语带蛊惑:“可他若继续卖药,往后那些因药发狂的修士滥杀无辜,这罪又该算在谁头上?你如今杀他,是以杀止杀。”
他稍作停顿,又似随意般补道:“他约了今晚酉时在九宜城分堂交易。杀与不杀——自然由你定夺。”
贾若点到即止,话题再度一转:“对了,诸星移找你了吗?”
“没,师叔自华月宫一战消失后,这一个月都未曾露面。”
贾若闻言,鼻腔里挤出几声低低的冷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老狐狸幻术玩得倒是精妙,连昭天门的首席都被他蒙在鼓里。不过他终究低估了太初剑,吃了大亏。”他幸灾乐祸地笑了几声,继续说:“这一个月,也不知他躲在哪个沟里疗伤。我动用十三堂中所有情报网寻过,竟也找不到他半点踪迹。”
莫然叹了口气,“若你都寻不到,其他人更加不可能。难怪琰师兄如此焦躁不安。”
贾若冷哼一声:“别提江琰那狗腿子,他一根筋的脾气能把我气死。劝了多少回,还在为诸星移卖命。”
莫然:“琰师兄是师叔亲自带大的,师叔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在他心里,师叔永远是对的。”
“但是我们都是十三堂收留的,没有堂里庇护,我们这群体内有魔种或魔血的人早被昭天门处死了。”贾若声音中带着怒气:“诸星移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连累我们十三堂。你一句师叔前师叔后的,以后是要跟他一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