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幕还是浓稠的墨蓝色,几粒星子钉在上面,冷冽地闪着。古城沉睡得正沉,连风都似乎倦了,只有我收拾背包的细微声响,和心脏在胸腔里清晰、略带急促的搏动。
我要去看日照金山。
独自一人,在十六号正式登顶之前,先去看一眼那份据说能带来幸福的神迹——或者说,去看一眼那份我追逐了多年却屡屡错过的、金色的遗憾。
推开客栈厚重的木门,凛冽清冷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振。我拉紧了羽绒服的帽子,正准备踏入那片尚属夜晚的朦胧中,目光却倏地定住了。
客栈天井里,那株虬结苍老、却总在冬日盛放的红山茶树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远。
他背对着客栈门口微弱的廊灯光晕,面朝着那株山茶,穿着一件看起来颇为专业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颌,身姿挺拔,竟透出一种与平日酒吧里慵懒散漫截然不同的、利落而挺拔的少年气。脚下,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昨夜被风吹落、或是自行凋零的红色山茶花瓣,绒毯一般,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近乎黑色的红。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微仰着头,看着树上那些在黑暗中只剩下深邃轮廓的花朵,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夜的雕塑。
阿牧不在他身边。
我的脚步顿在原地,声音在喉咙里迟疑了一下,才轻轻逸出:“陈远?”
他身形似乎极细微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廊灯的光斜斜映亮他半边脸,金色的发梢从冲锋衣的兜帽边缘露出来,眼底映着微光,看不清具体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深。
“这么早。”
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清晰,“要去雪山?”
我点了点头,紧了紧背包带:“嗯,想去看看日出。”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脚下那些花瓣,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顺着我的目光,也低头瞥了一眼那些落红,然后重新抬眼看我。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朝那株山茶走近了半步,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触了一下低垂枝头上一朵半开的花苞。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平日拨动吉他弦或擦拭玻璃杯时的力度判若两人。
片刻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我的耳膜:
“在问山茶花,”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与清冷的空气,笔直地落在我脸上。
“温尔会不会愿意……和陈远一起去玉龙雪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风停了,远处隐约的鸡鸣消失了,连我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他这句话,像一颗投入绝对静默湖面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被微弱光线勾勒出的清晰轮廓,看着他眼中那片平静之下涌动的、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意。他站在那里,脚下是凋零的红色花瓣,身后是沉睡的古老客栈和尚未苏醒的古城,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他在问花。用这种古老到近乎天真、又浪漫到极致的方式,询问我的意愿。
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喉咙有些发干,我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似乎也并不急切地等待我的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有期待,有坦荡,还有一种将选择权完全交付给我的、近乎脆弱的信任。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山茶花……怎么说的?”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动。他收回触碰花苞的手,插回冲锋衣口袋,朝我走了过来,脚步踩在厚厚的花瓣上,悄无声息。
走到我面前,他停下,我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冷空气和某种干净皂荚的气息,与酒吧里的烟酒味截然不同。
“山茶花说,”他看着我,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月光听见了,她会的。’”
月光?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残月如钩,正斜斜挂在天际,散发着清辉。
昨夜……他站在这里,在月光下,问了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