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酸涩而又滚烫的情感猛地冲上我的眼眶。我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的狼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客栈外那条通往古城出口、也通往雪山方向的石板路。
我没有再犹豫,抬步走了出去。他自然而然地跟在我身侧,稍稍落后半步,保持着一种守护又不逾越的距离。我们沉默地穿过尚在沉睡的古城巷道,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对话,仿佛那场发生在山茶花下的、月光为证的询问与回答,已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崭新的约定。
他开来一辆的黑色吉普车,停在古城外的停车场。
上车,发动,暖气慢慢弥漫开来。
车子驶出丽江坝子,朝着东北方向那片巍峨的、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显得无比神秘而威严的庞大阴影驶去。
一路上,我们依旧话不多。他专注地开车,我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由深黑转为深蓝的天色,和远方雪山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好像我们早已同行过无数次,对这场奔赴拥有不言而喻的默契。
到达雪山脚下最近的观景台时,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已经有不少裹得严严实实的游客和摄影爱好者聚集在此,架起了长枪短炮,安静地等待着。我们找了个相对僻静、视野却极好的角落站定。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热水。” 又拿出两条厚厚的羊毛围巾,将其中一条白色的,不由分说地围在了我的脖子上,动作不算特别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很仔细,确保围巾挡住了我大半张脸和耳朵,只露出一双眼睛。
另一条灰色的,他自己随意绕在了脖子上。
保温杯里的热水滚烫,顺着食道流下去,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羊毛围巾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淡淡的暖意,将我严密地包裹起来。我握着杯子,看着远处玉龙雪山那十三座连绵起伏的雪峰,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冷峻的、非人间的青灰色,静穆,威严,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矗立,凝视着脚下渺小的众生,包括此刻心怀忐忑与希冀的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际那抹鱼肚白逐渐晕染开来,变成淡金,继而橙红,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绚丽,像有神祇在天幕的尽头打翻了调色盘。人群开始轻微骚动,相机快门声零星响起。
“要来了。”陈远在我身边低声说,他的声音被寒风送进我耳里。
我屏住呼吸。
终于,第一缕金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又像最温柔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倏地点亮了最高的主峰扇子陡的顶端!
“啊——”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充满敬畏的惊叹。
那一点金芒,起初只是针尖大小,随即迅速扩大、蔓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辉煌的姿态,为巍峨的雪峰镀上纯粹而炽烈的金边。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连绵的雪峰次第被点燃,从沉睡的巨人化为燃烧的、流淌着熔金的剑刃,直指苍穹。
整个过程也许只有短短几分钟,却像是上演了一场宏大而神圣的默剧。光与影在山脊上追逐、变幻,金色的面积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与山体下部尚未被照亮的、沉在深蓝色阴影中的部分,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整座雪山仿佛活了过来,在晨光中呼吸,吞吐着金色的云雾。
我被这景象彻底震撼,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呼吸,只是呆呆地望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错过多年的画面,贪婪地、深刻地镌刻在脑海的最深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这次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这纯粹的自然伟力,和其中蕴含的、难以言喻的圆满与慰藉。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我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腹有薄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暖意,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我没有转头,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仿佛从这个简单的接触中,汲取了更多直面这辉煌景象的勇气和真实感。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有些刺眼。雪山之巅,云海翻腾,也被染上了瑰丽的色泽。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份纯粹的光明与温暖所统治。
陈远握紧了我的手,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混在风中,却比阳光更清晰地抵达我的心底:
“温尔,你看。”
“你的光,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它自己会亮。”
金光逐渐褪去,雪山恢复了白日里圣洁的银白。人群带着满足的叹息开始散去。我们依旧站在原地,他的手还握着我的,谁也没有先松开。
天光大亮,丽江坝子的炊烟和远处的公路变得清晰。我们踏上了归程。车上依旧安静,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那场在山茶花下月光为证的询问,这场在日照金山时掌心相贴的见证,像两条无形的线,将我们牢牢地系在了一起,系在了这座雪山下,系在了这个刚刚破晓的、崭新的清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重新清晰起来的玉龙雪山,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山茶花听到了,月光听到了,雪山也听到了。
而我的答案,早已在那个握紧的掌心,和那片如期而至的金色光芒里,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