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丽江，黑得如同泼洒开的浓墨。空气里浸着刺骨的寒意，呼出的白雾瞬间被夜色吞没。
客栈门口，陈远已经等在那里，倚着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车身上沾着还未干透的夜露。他穿了一件厚实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金发在客栈门檐下微弱的光晕里显得黯淡，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阿牧没有跟来，被留在了“风止处”，托给隔壁客栈的老板娘照看。
可以和妞妞呆在一起。
“走吧，”他见我出来，简短地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里暖意很足，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皮革、烟草和某种清冽香气的味道，是他身上的气息。我刚系好安全带，另一侧后座的门也被拉开，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裹挟着更冷的寒气钻了进来。
“阿远，嫂子，扎西德勒！”声音洪亮，带着高原阳光晒透后的爽朗。
我微微一愣，转头看去。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看清那是一个肤色黝黑、脸颊带着典型高原红的藏族汉子，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他穿着厚实的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磨损得发亮的念珠和绿松石。
“巴桑，”陈远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着划破寂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那汉子一眼，语气熟稔，“别乱叫，这是温尔。”
“哦哦，温尔小姐，你好你好！”
巴桑次仁从善如流，双手合十，对我做了个简单的礼节，笑容依旧灿烂，没有丝毫尴尬，“我叫巴桑次仁，远哥的朋友，这次的向导。你放心，这一路，山神会保佑我们的。”
他的汉语带着浓厚的藏语口音，但字正腔圆，充满热情。
车子驶出古城，将还在沉睡的丽江远远抛在身后，一头扎进更浓重的黑暗与盘山公路之中。车灯像两柄利剑，劈开前方无尽的蜿蜒与朦胧山影。陈远开得很稳，神情专注，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巴桑是个极好的旅伴，或者说，他天生拥有让旅途不沉闷的魔力。最初的黑暗与寂静过去后，他便打开了话匣子。起初是介绍沿途即将经过的地方——虎跳峡的汹涌，金沙江大拐弯的壮阔，白马雪山的巍峨。他的描述并不华丽，却充满了画面感，仿佛那些山川河流就活在他的语言里。
天光渐渐熹微，深蓝的天幕边缘被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群山巨大的黑影开始显现出层次。就在这时，巴桑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他的信仰上。
“我们藏族人有句话说，”他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山峦，声音变得平和而虔诚，“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万物都有灵。你看那座山，”他指着远处一个朦胧的峰影，“在我们看来，它不只是石头和雪，它是守护一方的神灵的化身。”
我静静地听着，目光也追随他的手指望去。在都市中近乎绝迹的、对自然的原始敬畏，在他朴实的话语里重新变得具体而庄严。
“就像梅里雪山，”巴桑继续说，语气里充满了敬畏，“我们叫它‘卡瓦格博’，是藏区八大神山之首。它不只是一座山，它是太子，是神灵居住的地方。不能用手指着它，更不能说亵渎的话。”他转过头，很认真地对我说，“温尔小姐，到了那里，心里要存着敬意。”
我点了点头。这种对自然的敬畏，与我成长环境中被教导的“人定胜天”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陈远一直沉默地开着车，只在巴桑询问某条小路时，才简短地应一两声。他似乎对这条路，对巴桑所说的这些，都熟悉得很。
巴桑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了。他开始讲起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的含义，讲起转山朝圣的虔诚，讲起天葬的习俗与对灵魂归宿的理解。他的讲述并不枯燥，反而夹杂着许多生动的小故事和属于他自己的、略带幽默的感悟。
“有一次，我带几个北京的客人，”他绘声绘色地说，“他们看到磕长头的人，觉得很辛苦，问我他们这样要磕多久。我说，他们心里装着信仰和来世，不觉得苦。那几个客人就争论起来，一个说这是愚昧，一个说这是精神力量。后来他们问我怎么看。”巴桑嘿嘿一笑，“我说，你看这山路，开车的人觉得颠，走路的人觉得远，磕头的人觉得是路也是终点。各自有各自的路，各自有各自的舒服和难受，争什么呢？心到了，路就到了。”
他的话，像高原清冽的风，吹散了早起赶路的疲惫，也吹进心里，带来一些模糊的思考。我偶尔从后视镜里看陈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似乎也在听。
天空彻底亮了起来，我们正行驶在一段极高的山脊公路上。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奔腾的江河缩成一条细亮的银线。云海在脚下铺展，翻涌，我们仿佛行驶在天界边缘。
巴桑指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又开始讲述关于云雾和山神的传说。他说，有时候云雾是山神的哈达，是祥瑞；有时候又是山神的考验，遮住真容，看朝圣者是否有足够的耐心和诚心。
“尤其是梅里，”他感慨道，“它的山顶啊，十有八九是被云雾遮住的。好多人大老远跑来，守上好几天，就为了看一眼‘日照金山’，可山神不一定给这个面子。所以啊，”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通透的达观，“能不能看到，讲究缘分。看不到，也不是白来，你走过的路，喘过的气，心里起的念，山神都知道。这本身就是一种‘见到’了。”
我望着窗外磅礴无边的云海与远处时隐时现的雪峰，忽然觉得，巴桑的话，或许不仅仅适用于神山。有些执着，有些期盼，或许也如这“日照金山”，需要天时、地利，更需要一份不执著于“必然见到”的坦然。这念头让我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在专注开车的陈远。
车子一路向北，海拔不断攀升，景色愈发苍茫雄浑。经过一片巨大的、挂满经幡的山口时，巴桑让我们下车稍作休息，也感受一下“风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