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香格里拉县城时,上午十点的阳光正好。这里的阳光与丽江不同,更直接,更透亮,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清澈,将一切照得轮廓分明。幸运的是,一路攀升的海拔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剧烈高原反应,只是呼吸比平日略浅,动作需要放慢些,像潜入了一片更稀薄、更宁静的水域。
巴桑熟门熟路地将车开进一家藏式风格浓郁的民宿院子。院子很大,用原木和石块垒砌,经幡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几盆耐寒的格桑花开得正好。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藏族大叔,和巴桑用藏语简短交谈几句,便递来了房间钥匙。
“温尔小姐,你先休息,房间里有氧气,不舒服就吸一点。”巴桑热情地嘱咐,“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我确实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不仅仅是早起赶路,更多是精神上被那场“日照金山”的壮丽神迹冲击后,需要时间缓缓沉淀。我点点头,接过陈远顺手从后备箱拿出来的我的小行李箱。
我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远处一片开阔的草甸和更远的、线条柔和的山丘。房间温暖,弥漫着淡淡的酥油和阳光的味道。我没有立刻去碰那瓶氧气,只是脱下厚重的外套,简单洗漱,便倒在铺着厚实羊毛毯的床上。身体沉下去,意识却还在飘着,眼前反复闪过卡瓦格博峰顶那一点炸开的金芒,和陈远转过身来时,那双被神光照亮的、滚烫的眼睛。
楼下隐约传来陈远和巴桑的说话声,藏语和汉语夹杂,声音不高,混在风拂过经幡的响动里,听不真切。疲劳终究占了上风,我沉入了一片无梦的浅眠。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房间里的光影已经偏移。高原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温暖的光斑。空气清冷而干净。我起身,感觉精神恢复了许多,那阵胸闷气短的感觉也消失了。
我换上那件白色的大衣,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院子里很安静,老板不知去了哪里。顺着隐约的人声,我绕过主楼,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开阔,边缘用低矮的木栅栏围着,外面就是那片一直延伸到山脚的枯黄草甸。陈远和巴桑就坐在栅栏旁的两个旧树墩上,中间摆着一个简陋的小木几,上面放着两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
他们没有发现我。
巴桑正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故事感的语调说着什么,陈远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无意识地捻动着。
“……所以我说,阿远,你和温尔小姐,看着就不一样。”巴桑喝了一口热茶,“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游客,也不是黏黏糊糊的情侣。你俩之间……有种很静的力气在流动。像我们这儿的湖,表面看着平,底下深着呢。”
陈远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情绪:“你看得倒挺多。”
“跑车的嘛,眼睛得亮。”巴桑嘿嘿一笑,转了话题,“对了,你这次来,感觉怎么样?跟以前……不太一样吧?”
陈远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草甸尽头那抹淡淡的、灰蓝色的山影。“是不一样。”他承认,声音很平,“以前来,心里揣着东西,沉甸甸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现在……轻了。”
“是因为温尔小姐?”巴桑问得直接。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几秒。我站在拐角的阴影里,脚步钉住了,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
“不全是。”陈远终于开口,他放下手里的枯草,拿起面前的搪瓷杯,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汲取那点热度,“或者说……她正好在那个时候出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高原的风吹过他额前碎金的头发,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巴桑,你知道我以前的事,知道一点。”陈远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这片安静的空地上,“心里那个人,那座山……其实早就移开了。不是忘了,是知道它在那里,但不再挡着我的路了。可人有时候就是‘拧巴’,明明路通了,还习惯性地绕着走,或者站在原地,总觉得还该有点什么仪式,才算真正过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洗掉纹身之前,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颜色淡了,图案旧了,它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鲜血淋漓的誓言,更像一块长错了地方的、褪色的胎记。我早就想把它弄掉了,可就是……缺那么一下。缺一个能让我觉得,‘行了,就现在吧,不为别的,就为我自己舒服’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