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的夜晚，寒意比丽江来得更早、更透彻。那种冷不是潮湿的阴冷，而是干爽的、带着雪线气息的清冽。晚饭是在民宿吃的，简单的牦牛火锅，配着粗糙却香甜的青稞饼。巴桑和老板用藏语高声谈笑，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指尖。
饭后，巴桑一抹嘴，兴致勃勃地提议：“走！去四方街看看！晚上有篝火，热闹得很！”
四方街，这里比丽江的四方街空旷许多，也更具一种原始的、热烈的生命力。
广场中央果然燃着巨大的篝火堆，火焰舔舐着夜空，火星升腾，像逆行的红色流星。音响里播放的不再是纳西古乐，而是节奏更鲜明、带着草原辽阔气息的藏族舞曲。已经有不少游客和当地人混杂在一起，手拉着手，围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随着音乐的鼓点，踢腿、摆手、旋转。动作比丽江的更加奔放，笑声也更酣畅。
巴桑显然对此熟稔至极，他几乎是立刻就融入了最大的那个圈子，一边跳着，一边朝我们热情地招手：“来啊！阿远！温尔小姐！别站着！来跳舞！围着篝火跳舞，山神会赐福的！”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跃动的火焰和欢腾的人影，感受着脚下土地传来的、被无数脚步踏出的微微震动。一种久违的、想要彻底投入其中的冲动，比在丽江时更加强烈。在这里，似乎一切枷锁都可以被这篝火与歌舞烧尽。
我转头看向陈远。他依然站在我身边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黑色冲锋衣的口袋里，姿态闲适，脸上带着惯常的、旁观者的疏离表情，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伸出手，不是等待，而是直接、坚定地握住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腕。他的手臂微微一僵，有些讶异地低头看向我。隔着厚厚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皮肤下传来的温热，以及一瞬间绷紧的肌肉。
“陈老板，”我仰头看着他，篝火的光芒在我眼中跃动，“这次，不能只看，要加入。”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闹的音乐和笑声。我手上用力，将他从那个安全的、旁观的位置，轻轻拉向篝火，拉向那片旋转的光影与人潮。
他几乎没有抵抗，或者说，那细微的抵抗在我明确的动作下消弭于无形。他任由我拉着，脚步有些迟疑，但还是跟了上来。巴桑已经为我们“撕开”了圈子的一角，大笑着抓住陈远的另一只手，又示意我抓住旁边一个陌生姑娘的手。
瞬间，我们被纳入了那个巨大而温暖的圆圈。左手是一个笑容灿烂、不知来自何方的女孩，手肉肉的，温暖有力。
右手，是陈远。
他的手指起初有些僵硬，只是被动地被我握着。音乐节奏很强，人们的步伐简单却充满力量，进、退、踢腿、高举手、旋转……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随。
最初的几圈，我能感觉到陈远的笨拙。他的脚步偶尔会错，身体有些紧绷，不像他调酒或弹吉他时那般行云流水。但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退出去。他只是皱着眉，努力地跟上节奏，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前方人的后背上，偶尔，会飞快地瞥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不耐，没有敷衍，反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认真的专注，像是在学习一种新的、复杂的酒方。
渐渐地，在周围人纯粹快乐的感染下，在篝火越来越旺的热度烘烤下，在我们彼此手心不断传递的、越来越真实的温度中，他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下来。他的脚步开始变得合拍，甚至在某一次旋转时，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稳稳地接住了我因惯性微微倾斜的身体。
一个漂亮的回旋，我转到了他的面前。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金色的发梢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额角。他低头看着我，因为运动，呼吸比平时略重，眼底那片总是平静的湖泊，此刻被火焰映得波光粼粼，甚至……漾开了一点极浅的、真实的笑意。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在陌生的音乐里，在周围无数陌生人的欢声笑语中，紧紧拉着彼此的手，一圈又一圈地旋转、跳跃。所有的“拧巴”，所有的试探，所有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思量，仿佛都被这热烈的舞步踏碎，抛洒进了燃烧的夜空。只剩下此刻手心真实的触感，脉搏同频的跳动，以及一种近乎眩晕的、纯粹的快乐。
直到一曲终了，人群在欢呼和喘息中渐渐散开。我们才松开手，掌心都是汗，分开时带起一丝微凉的空气。我们相视一眼，都有些喘，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陈远抬手，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气的无措。
巴桑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陈远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阿远，跳得不错嘛！看来不是只有调酒的手才灵！”
陈远没理他的打趣，只是望着还在噼啪作响的篝火堆，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还行。”
回到民宿时，夜色已深。高原的星空，毫无预兆地、以一种近乎粗暴的美丽撞入眼帘。它不是城市上空那种稀疏黯淡的几点，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闪烁着清冽冷光的星河。银河像一条壮阔的、流淌着碎钻的牛奶带，横贯整个墨黑的天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每一颗星都那么亮，那么大，低垂着，像是随时会坠落下来。
我们谁也没提回房休息。陈远对这里很熟，他带着我，沿着民宿侧面一个狭窄的、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了屋顶的露天平台。
平台很宽敞，铺着旧木板，围着一圈低矮的木栏杆。这里离天空更近，星星也显得更近，更大，几乎有种被它们包围的压迫感。空气冰冷刺骨，却也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清洗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