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沈昭一直闭目假寐。袖中那片红叶的存在感无比鲜明，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披风带来的余温，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不负真心”。心潮起伏，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系统面板上那8%的进度和“心意相通”的状态，像两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激起更复杂的涟漪。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顾清辞的情感，早已超越了最初“完成任务”的范畴。他的清贵风姿，他的缜密心思，他的含蓄关怀，他今日那份孤注一掷般的坦诚……点点滴滴，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吸引力，让她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要慎重。这份感情一旦公之于众，将面临怎样的风雨？顾家的门第，永宁侯府的处境，柔嘉公主的敌视，京城的流言蜚语……还有，她那个“救赎者”的身份，未来是否会有变数？她真的能如他所愿，与他并肩，共担风雨吗？

纷乱的思绪中，马车悄然驶回了城中那家绸缎庄的后门。沈弘已等候在那里，见她下车，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似笑非笑：“看来今日红叶，看得甚是尽兴？”

沈昭脸上微热，低声道：“劳兄长挂心，栖霞秋色，确实令人忘忧。”

沈弘也不多问，只道：“尽了兴就好。换了车，早些回府吧。母亲方才还遣人来问过你何时归家。”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今日府里，倒也平静。”

这话是提醒她，侯府暂无异常，但也要她尽快回去，莫要惹人猜疑。

再次换乘侯府的青帷小车，回到永宁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沈昭先去正院给侯夫人请安。侯夫人见她神色如常，只略问了问“外出散心可好”“路上是否顺遂”，便让她回房歇息了，并未多问细节。

沈明珠倒是“恰好”在她回院的路上“偶遇”，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略沾尘土的裙摆和依旧素净的发髻上停留，似是想找出什么破绽，最终只不咸不淡地说：“三妹妹真是好兴致，独自出门也能玩到这般时辰。可见御赐的‘忠敏’之名，就是不同，连规矩都可以宽松些了。”

沈昭只当听不出话里的刺，温声道：“长姐说笑了，不过是去城外走了走，看看秋景，不敢耽搁。倒是长姐今日气色甚好。”

沈明珠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院中，屏退左右，沈昭才彻底松懈下来。她取出袖中那片红叶，就着窗棂透入的最后一抹天光，细细端详。红叶红得炽烈，脉络清晰，边缘已有细微的卷曲，却无损其灼灼风华。她找出一本厚重的《前朝诗集》，小心翼翼地将红叶夹入其中，置于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真正梳理今日发生的一切，以及……思考自己该如何回应。

——

顾清辞并未直接回府。

送走沈昭后，他在山门前又站了片刻，直到那辆青布小车彻底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尽头，才转身，对一直静候在侧的长安道：“去豫章王府。”

豫章王赵珩似乎早料到他会来，正在府中水榭里自斟自饮，面前摊着一局残棋。见顾清辞进来，他桃花眼一挑，笑得颇有深意：“哟，咱们的顾大公子这是刚从栖霞山下来？满面春风，看来收获不小啊。”

顾清辞不理会他的调侃，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依稀可见一丝未散尽的柔和光亮。“今日多谢。”

“谢什么？”赵珩给他也斟了一杯酒，“谢我替你留意柔嘉？还是谢我……给了你一个去‘扫清障碍’的理由？”他指的是前几日顾清辞托他查探的事情。

顾清辞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都有。柔嘉那边，近来有何动静？”

赵珩收敛了几分戏谑，正色道：“她自解禁后，倒是没再大张旗鼓找沈三姑娘的麻烦，不过……她宫里近来与承恩公府（皇后娘家）走动频繁，承恩公夫人前几日还进宫去看了她。另外，我的人隐约听到风声，柔嘉似乎在打听沈三姑娘的生母旧事，还有……她幼时在侯府的一些琐碎传闻。”

顾清辞眼神一凛。打听沈昭生母旧事和幼时传闻？这绝非善意。柔嘉公主这是想从沈昭的出身和过往中，寻找可以攻讦、污蔑的把柄？抑或是想利用这些，制造些什么流言？

“承恩公府……”顾清辞沉吟。皇后膝下无嫡子，对柔嘉这个幼女颇为纵容。柔嘉与承恩公府走近，是想借助外戚的力量？还是皇后那边，对沈昭这个近来风头颇劲、且隐约与顾家牵扯上的庶女，也有了看法？

“还有，”赵珩压低了声音，“我父皇前日召我闲谈，不知怎的，竟也问起了永宁侯府这位三姑娘，言语间似有考量之意。清辞，你这步棋，看似风花雪月，实则已搅动了不止一池春水。陛下那里……你需心中有数。”

皇帝也注意到了？顾清辞心头微沉。是因为沈昭近来屡次“表现”，还是因为……顾家？抑或是，有人已经在皇帝面前吹了什么风？

“我明白。”顾清辞放下酒杯，神色凝重，“所以才需尽快。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你打算怎么做？”赵珩问，“直接向你父亲挑明？还是先设法让永宁侯府那边态度更明确些？”

顾清辞摇了摇头：“父亲那边，我自有分寸。永宁侯府的态度，关键在沈昭自身，以及……我能给出多少保障。”他看向赵珩，“殿下，之前托你查的那件事，可有确切消息了？”

赵珩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密信，推到他面前：“刚到的。你猜得没错，当年永宁侯那位早逝的柳姨娘（沈昭生母）的来历，确实有些蹊跷。并非寻常小户女，其父似是南边一位极有才名却早逝的落第举人，与江南文坛有些渊源，且似乎……与前朝某些隐逸的学问大家有间接关联。只是年代久远，又被人刻意遮掩，查起来颇为费力。这是目前能查到的所有线索。”

顾清辞接过密信，迅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思。沈昭那些不同于寻常闺秀的见解，她对古籍异于常人的敏锐，甚至她身上那种沉静疏离的气质，或许都能从这里找到一丝根源。这并非污点，若运用得当，反而可能成为抬高她出身、增加筹码的助力。当然，前提是必须妥善处理，不能让人借此生事。

“有劳殿下。”他将密信仔细收好，“此事还需继续查，尤其是柳姨娘当年入侯府的具体情形，以及……她留下的那些‘旧物’中，是否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想到了沈昭提及的“生母遗物”。

“放心，包在我身上。”赵珩拍了拍胸脯，又恢复了几分玩世不恭，“不过清辞，你这可真是……为了红颜知己，不惜动用所有关系，深挖细查啊。这沈三姑娘，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顾清辞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坚定：“她无需灌任何迷魂汤。她站在那里，便是够了。”

赵珩一怔，随即摇头失笑：“得，算我多嘴。你顾清辞认定的事，几时改过？罢了罢了，谁让咱们是自小一起掏鸟窝的交情呢。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顾清辞真心道谢。赵珩虽看似风流不羁，但关键时刻极为可靠，且因着亲王身份和皇帝的宠爱，消息渠道灵通，行事也有诸多便利。

离开豫章王府，回到顾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顾清辞先去书房，将今日所得信息细细梳理，又拟了几封信函，吩咐长安明日一早以不同渠道送出。做完这些，他才起身去给父母请安。

顾相爷仍在书房处理公务，只简单问了他几句衙门里的事，见他精神尚可，便让他早些休息。顾夫人则拉着他多说了几句，无非是叮嘱他病后初愈，要多加保养，莫要再劳神，又试探着问起他近日可曾见过哪家小姐，言语间依旧带着对沈昭出身的不甚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