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依旧是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既未明确否认对沈昭的特别关注,也未顺着母亲的话头去谈论别家闺秀,只道:“儿子如今只想做好分内之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固然要紧,但儿子亦希望,将来携手之人,能是心意相通、彼此扶持的知己。还请母亲给儿子些时间。”
顾夫人见他态度温和却坚持,也不好逼迫过甚,只叹道:“你自来有主意,母亲只盼你莫要行差踏错,误了前程。”
“儿子省得。”顾清辞恭敬应下。
回到自己的院落,洗漱完毕,他却没有立刻歇下。而是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
这一次,不是给沈昭的信,也不是公务文书。而是一份更为详尽、也更为私密的计划书。上面列着需要逐步推进的事项:进一步查证柳姨娘背景并寻找有利证据;厘清朝中可能因他与沈昭结合而产生的阻力与助力;开始暗中物色合适的、能支持此事的中介或媒人(身份需够分量,且与顾、沈两家皆无直接利害冲突);以及,如何在不引起过多注意的前提下,逐步增加与永宁侯府,尤其是永宁侯本人,的“正常”往来,为日后提亲铺垫……
烛火跳跃,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知道,前路绝非坦途。柔嘉公主的敌意,皇后与外戚可能的干预,朝中可能出现的非议,家族内部的压力,乃至皇帝莫测的心思……每一关都可能横生枝节。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犹疑。
既然认定了,便要竭尽全力,为她,也为自己,搏一个光明正大、携手同行的未来。
栖霞山上的誓言,绝非空话。
他会用行动,一步步扫清障碍,走到她面前,光明磊落地,请她与他共度余生。
窗外月色清冷,秋虫啁啾。
顾清辞放下笔,吹熄烛火,和衣躺下。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她接过红叶时,那双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羞怯与坚定。
他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深的期盼与温柔,沉入梦乡。
——
沈昭同样一夜未曾安睡。
她反复思量着顾清辞的话,权衡着现实与情感。天亮时分,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不是古代那些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闺阁女子。她来自一个崇尚自主、勇于追求的时代。顾清辞以真心待她,为她筹划,她又怎能一味退缩、只等他“扫清障碍”?
她也要有所行动。至少,要让他知道,她的心意同样坚定,并且,她并非只能依附于他的羽翼之下。
早膳后,她铺开信纸,开始给顾清辞写回信。这一次,她没有再探讨水利或古籍。
“顾公子台鉴:栖霞一晤,恍如梦境。公子厚意,红叶为证,昭已深铭肺腑。昨日归途,思及公子所言‘携手与共’,辗转反侧,终有所得。”
她顿了顿,笔尖悬停片刻,才继续落下,字迹清晰而有力:
“昭自知门第微寒,才疏学浅,恐非良配。然公子既以真心相付,昭亦不愿以虚言矫饰相欺。公子志在青云,心怀家国,昭虽力薄,愿效微劳,他日若得并肩,必当勤勉自持,谨守本分,内助中馈,外不添忧。纵前路风雨,荆棘丛生,昭亦愿与公子同心协力,共担寒暑,不离不弃。”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决心。她明确接受了他的心意,并表达了愿意与他共同面对未来的态度。
写到这里,她笔锋一转:
“然此事关重大,非你我二人私意可决。侯府门庭,顾氏清誉,皆需周全。昭在府中,自当谨言慎行,静待时机。公子在外,亦请善加珍重,稳步行事,勿以昭为念而过于操切。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昭信公子之能,亦信……你我之缘。”
她既表达了对他的信任与等待,也提醒他行事需稳妥,莫要因急切而授人以柄。最后,她引用了那句脍炙人口的词句,含蓄而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与信心。
信末,她添上一行小字:
“另,生母旧物中,或有先外祖手札数页,内容芜杂,似涉南地风物旧闻。若公子得闲,或可一观,聊作谈资。”
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主动抛出的一个信息。既然从系统处得知顾清辞已在查她生母背景,她不如主动提供一些线索,既表明信任,也可能有助于他更全面地了解情况,化解潜在隐患。
信写好后,她仔细封好,唤来小禾,低声嘱咐:“设法将这封信,交给顾公子身边的常随长安,务必亲手交到,莫经他人。”
小禾郑重点头:“姑娘放心。”
信送出去后,沈昭感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反而轻松了许多。她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夹着红叶的《前朝诗集》,手指轻轻拂过书页。
窗外秋阳正好,天高云淡。
她的救赎之路,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与她的心之所向,合二为一。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此刻,她已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并为之,迈出了坚定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