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回信,经由小禾之手,几经辗转,在第二日午后,安然送到了顾清辞手中。
当时顾清辞刚下朝回府,正在书房与一位负责漕运事宜的属官议事。长安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封看似普通的信函置于书案一角。顾清辞目光扫过信封上并无特殊标记的样式,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与属官谈论着今冬河道疏浚的预算。
直到属官告退,书房重归安静,他才拿起那封信。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他缓缓拆开,取出里面素雅的浣花笺。
目光落在第一行,那清秀却力透纸背的“顾公子台鉴”上时,心便已悬起。随着字句一行行读下去,他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渐渐漾开层层叠叠的波澜。
先是看到她明确接受心意的悸动与温暖,如同春冰乍裂,涌出汩汩暖流;继而读到她那番“愿效微劳”“共担寒暑”的郑重承诺,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又充盈;
再到她冷静地分析现实、提醒他稳妥行事,甚至引用“两情久长”之句表达信任与期许……理智与情感在她笔下水乳交融,那份清醒中的坚定,温柔里的力量,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与叹服。
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她看懂了他的真心,给出了同样郑重而清醒的回应。没有矫揉造作的羞涩推拒,也没有不顾一切的盲目投入。她像一个真正的盟友,既接纳了他的情感,也看清了前路的荆棘,并愿意与他一同面对。
这样的女子,如何不让他珍之重之?
最后,看到那关于“生母手札”的附言时,顾清辞眼中光芒一闪。她主动提及此事,既是信任的表示,或许也意味着,她手中确实握有一些关键线索,甚至可能……她自己也对那些手札内容有所疑惑或发现?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好,贴身收藏。然后提笔,开始回信。这一次,他没有再迂回,字里行间充满了罕见的直白与温情:
“昭卿如晤:惠书收悉,反复捧读,如饮醇醪,心怀激荡,难以自持。卿之心意,清辞已明。得卿‘同心协力、不离不弃’之诺,此生无憾。前路虽艰,然有卿相伴,便是刀山火海,清辞亦甘之如饴,绝不退后半步。”
“卿之嘱托,字字铭记。必当稳扎稳打,周全谋划,绝不令卿担忧。生母手札,若蒙信任,清辞愿代为参详,或可从中觅得吉光片羽,以慰先人,亦全你我之事。”
“两情久长,不在朝夕。愿与卿共守此心,静待云开月明。秋深露重,万望珍摄。清辞手书。”
他以“昭卿”相称,这是比“沈姑娘”更亲近、更带私密意味的称呼。“此生无憾”“甘之如饴”等词,更是将他的决心与情感表露无遗。同时,他也直接回应了她关于生母手札的提及,表达了愿意共同探询的态度。
信写好后,他同样吩咐长安小心送去。并补充道:“告诉送信的人,沈姑娘若有手札或他物需转交,尽可送来。”
做完这些,顾清辞并未感到轻松。沈昭的信在带给他巨大喜悦与动力的同时,也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肩上担子的分量。她将未来与信任托付于他,他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他重新铺开那张密谋计划的纸,在上面添上了新的条目:尽快与沈昭沟通,获取并研究柳姨娘手札;加强与永宁侯的非正式接触;寻机在父亲面前,以更自然的方式提及沈昭的“才名”与“品性”,逐步扭转固有印象;还有,必须加快对柔嘉公主及承恩公府动向的监控。
就在这时,长安再次悄声入内,脸色略显凝重:“公子,豫章王府刚递来的消息。”
顾清辞接过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赵珩潦草的字迹:“柔嘉处有新动作,似与承恩公府一名管事往来甚密,该管事近日频繁接触京中几个专司抄写、仿古的落魄文人。另,宫中似有风声,皇后娘娘前日赏赐柔嘉时,提及‘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要,莫要学那些抛头露面、招惹是非的’,虽未点名,但恐意有所指。”
顾清辞眼神一冷。柔嘉果然不死心,这是想从“才名”和“品行”两方面同时下手?找落魄文人,是想伪造或散布关于沈昭或其生母的不利文字?而皇后的态度,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若皇后也对沈昭有了成见,甚至只是默许柔嘉行事,那压力将倍增。
“知道了。”顾清辞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让我们的人,盯紧那个管事和与他接触的文人,最好能拿到他们具体谋划的证据。另外……”他沉吟片刻,“想办法,将永宁侯府三姑娘近日静心读书、为母抄经祈福的消息,以不着痕迹的方式,递到皇后娘娘耳边。要突出其‘孝心’与‘沉静’。”
既然柔嘉想从“贤淑”上做文章,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先一步强化沈昭正面的形象。至于那些可能的污蔑,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是。”长安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顾清辞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目光沉静如深潭,内里却暗流汹涌。这场无声的较量,已然升级。他必须更快,更准。
——
顾清辞的回信在隔日傍晚送到了沈昭手中。看到“昭卿”二字时,她脸颊便不可抑制地泛起红晕。再读内容,那份炽热而坚定的回应,让她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与勇气。
他懂了,他应了,他也在行动。
她将那封信也仔细收好,与那片红叶放在一处。然后,她找出母亲留下的那个陈旧木匣。里面除了几件不值钱的首饰,便是几本字迹娟秀的旧账册和一本纸张泛黄、无题名的杂记。她以前只当是母亲记的日常琐事或诗文,未曾细看。如今想来,或许其中真有外公的手札,或者隐藏着其他信息。
她耐着性子,一页页仔细翻阅那本杂记。里面确实记录了一些南方风物、节令习俗,偶尔夹杂着几句诗词或人生感悟,笔触细腻,带着女子特有的温柔与伤感。
翻到中间部分时,她发现有几页的纸质和墨迹似乎与前后略有不同,内容也更加零散,像是随手夹进去的散页。其中一页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