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捏着那张由小禾从后角门门缝里迅速取回的、仅有寥寥数语的纸条,指尖微微发凉。纸条是顾清辞惯用的清雅松香墨,字迹却比往日急促两分,力透纸背:“昭卿,流言已悉。勿忧,我自当之。三日内必有应对,信我。阅后即焚。另,手札散页已阅,疑点颇多,容后细谈。”
窗外秋风飒飒,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寒意,似乎比前几日更重了。
“小姐,外面……”小禾端着一盏新沏的桂圆红枣茶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色,“二门上洒扫的婆子说,今早采买的管事回来,脸色很不好看,说是外面茶楼酒肆,有些不好听的碎嘴……”
沈昭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才抬眸看向小禾,神色平静:“都说些什么?”
小禾咬了咬唇,低声道:“说是……说小姐您的生母柳姨娘,来历不明,并非什么正经书香门第的孤女,怕是南边蛮荒之地逃来的……还说您那些诗词见解、乃至帮顾公子想的法子,来路都不正,许是柳姨娘留下了什么不干净的禁书邪说,或是……或是私下里勾结了什么外男,才……”
话越说越难听,小禾自己都气得脸发白。
沈昭端起那盏温热的茶,抿了一口,甜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流言果然如她所料,既恶毒又下作,直指女子最根本的名节与出身。柔嘉公主这一手,看似粗陋,却精准地打在七寸上。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的名声坏了,纵有万般才华,千般情意,也如沙上筑塔,顷刻可倾。顾清辞再如何坚定,顾家、乃至整个上层社会的压力,也足以将他和她彻底分开。
“母亲那边,可有动静?”沈昭问的是侯夫人。
小禾道:“夫人今早叫了回事处的管事去问话,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出来后,管事就吩咐府里下人,严禁议论外头是非,违者重罚。但……大小姐那边,听说上午还叫了银楼的人来看新花样,心情似乎不错。”
沈明珠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沈昭甚至可以想象,这位嫡姐此刻正如何惬意地等待她身败名裂,跌落泥沼。
“知道了。”沈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书架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樟木小匣上,里面放着柳姨娘留下的零散手札和那几页《南华散记》的散页。“小禾,去把我前几日临的那幅《秋山访友图》找出来,再看看库里有没有品相好的老墨,我要给何女官回礼。”
何女官离宫前,除了赠她私人笔记,也曾含蓄提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姑娘才露,需有根底。” 当时沈昭只当是寻常告诫,如今想来,何女官或许已隐约察觉什么,或是深知宫廷内外倾轧的残酷,在提点她须有立身之本,而这“根底”,或许就与她自身的来历、才学的“合理”出处有关。
她不能只等着顾清辞为她遮风挡雨。流言因她而起,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母亲留下的秘密里。那些含糊的记载,被焚毁大半的《南华散记》,柳父讳莫如深的身份……如果查不清,这便会是永远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也是敌人随时可以攻击的弱点。
顾清辞说“我自当之”,她信。但她也必须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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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相府,澄墨斋。
顾清辞面前摊开的,正是沈昭送来的那几页《南华散记》散页摹本,以及他命人紧急搜集来的、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十数年前南疆一带地方志、异闻录的零星记载。
纸张泛黄,字迹因是摹写而非原稿,更显模糊难辨。但其间夹杂的一些奇异符号、对某些植物特性近乎狂热的描述、以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某种迥异于中原的认知角度,都让顾清辞眉头深锁。
长安悄步进来,低声道:“公子,豫章王府送来密信。” 递上一枚蜡封严密的细小竹管。
顾清辞接过,捏碎蜡封,抽出内里纸条快速扫过,眼神骤然一冷。
纸条上,赵珩那玩世不恭的字迹此刻也带上了几分肃杀:“柔嘉昨夜密会承恩公世子。流言源头已锁定城南‘悦来茶肆’及承恩公府两个门人。他们手中似有‘实证’,乃一副据称是柳氏故友所藏的‘南疆风俗画卷’,上有女子形貌与柳氏存档画像有五六分相似,且服饰诡异。另,皇后娘娘昨日召见承恩公夫人,闭门近一个时辰。小心。”
实证?风俗画卷?顾清辞指尖在桌面轻叩。这比空口白牙的流言更棘手。一旦那画卷被“适时”公之于众,再配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解读,沈昭的身上就会被泼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生母乃化外蛮夷,甚至可能与“邪术”、“不祥”沾边。
难怪柔嘉如此有恃无恐。
“公子,我们该如何应对?”长安忧虑道,“是否要派人先截下那画卷?或者……”
顾清辞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重新落回《南华散记》的散页上,脑中飞快地将所有信息串联:沈昭生母柳姨娘的模糊来历、这充满疑点的散记、南疆、可能存在的“实证”画卷、皇后的态度、承恩公府与柔嘉的勾结……
“截画,容易打草惊蛇,且对方未必没有复制或后手。” 顾清辞缓缓道,声音冷静,“流言如毒蔓,斩断几根枝节无用,需得连根拔起,或……让其反噬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