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阴雨,这天终于放了晴。沈昭坐在小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本闲书,心思却不在上头。
小禾从外头进来,手里挎着个小竹篮,脸上带着点笑:“小姐,您猜怎么着?方才去大厨房取点心,听见两个婆子嘀嘀咕咕,说外头那些闲话好像淡了些。倒是有人在议论,说承恩公府治家不严,连下人都管不住,整日传些没影儿的话。”
沈昭抬眼:“哦?还说了什么?”
“还说……顾相公子前日在文渊阁当值,有人提起这茬,顾公子什么都没说,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禾学着那婆子的口气,“那模样,分明是觉得这些编排太不入流,懒得理会。”
这倒像是顾清辞会做的。沈昭微微弯了弯唇角。他这人,真要对付谁,从来不动声色,这种看似无奈的姿态,反而比疾言厉色更有用。
“母亲那边呢?”沈昭问。
小禾压低了声音:“夫人这几日见了两次顾夫人身边得力的嬷嬷,回来脸色都不大好看。今早大小姐去请安,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定是又得了什么消息。”
沈昭心下了然。柔嘉那幅画的“内容”,怕是已经通过某种途径,传到顾夫人耳朵里了。这位相府主母本就对出身挑剔,听了那些添油加醋的形容,心里只怕更不自在。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明珠带着丫鬟走了进来,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鹅黄襦裙,头上簪着时新的堆纱花,显得格外娇艳。
“三妹妹好兴致。”沈明珠笑吟吟地在石凳上坐下,“外头风雨飘摇的,妹妹倒还能安心看书。”
沈昭放下书,神色平静:“大姐说笑了,不过是些杂书,打发时间罢了。”
“也是。”沈明珠打量着她,“妹妹如今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了,自然沉得住气。只是……”她话锋一转,“我听说顾夫人最近身子不大爽利,怕是操心太过。也是,顾公子那样的人才,婚事上自然要千挑万选,半点马虎不得。若是将来娶个不清不楚的,岂不是让整个顾家都跟着蒙羞?”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人。小禾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悄悄握紧了拳头。
沈昭却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沈明珠:“大姐这话,是在说谁?”
沈明珠被她这么一看,心里莫名虚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下巴:“我可没指名道姓,妹妹何必对号入座?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做女子的,最重要的就是身家清白。若是来历都不明不白,纵有再多的才学,又有什么用?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多谢大姐教诲。”沈昭语气淡淡的,“只是我常听人说,看人要看品性心术。若只因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否定一个人,与那些传播流言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沈明珠被她噎得一时语塞,脸色变了变,终于冷哼了一声:“妹妹倒是伶牙俐齿。罢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罢起身,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小禾等她走远了,才愤愤道:“大小姐也太欺负人了!”
“她不过是个传话的。”沈昭重新拿起书,目光却落在远处墙头探出的一枝桂花上。金黄的小花簇簇拥拥,香气被秋风送过来,清清甜甜的。
顾夫人那边……他会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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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顾夫人院里。
顾清辞来请安时,顾夫人正靠在榻上,由丫鬟轻轻捶着腿。见他进来,摆了摆手让丫鬟退下。
“母亲身子可好些了?”顾清辞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顾夫人叹了口气:“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难受。倒是你,衙门里事忙,不必日日过来。”
“再忙也该来看母亲。”顾清辞温声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太医院新配的安神丸,父亲让我带过来的。说是用的药材温和,睡前服一丸,能睡得好些。”
顾夫人接过来,摩挲着光滑的瓷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辞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来了。顾清辞神色不变:“母亲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能不问吗?”顾夫人坐直了身子,眉头微蹙,“外头那些话,你也听见了。永宁侯府那位三姑娘……我知道她有才学,也得过娘娘青眼。可她的出身,终究是个问题。如今又闹出这些风言风语,说她生母来历不明,甚至牵扯到南疆那些不干净的事……”
“母亲。”顾清辞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流言止于智者。沈姑娘的才学品性,儿子亲眼所见。她在防疫时献策,在宫中行事稳重,协助整理水利旧档也尽心尽力。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万一那些话是真的呢?”顾夫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见过一幅画,上头的人穿着古怪,做派诡异,说是南疆邪祟祭祀的场面。而那画上女子的容貌,与那位柳姨娘有几分相似……”
顾清辞抬起眼:“母亲,画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想用一幅不知真假的画来做文章,其心可诛。您想想,若沈姑娘的生母当真与什么‘邪祟’有关,永宁侯府会容她活到今日?陛下和德妃娘娘会一再赏赐?”
顾夫人被他问得一愣。
“儿子知道母亲是为我、为顾家着想。”顾清辞放缓了语气,“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若因几句流言就否定了沈姑娘,传出去,旁人不会说我们谨慎,只会说顾家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父亲在朝中为相,最重清誉,岂能容人如此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