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有南疆故人来访,想请教‘藤纹记事’之法。”
小道童犹豫了一下:“那……你们等等。”说完又关上了门。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门才重新打开。这回是个白胡子老道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眼睛却很有神,上下打量着顾清辞。
“你就是顾相家的公子?”
“晚辈顾清辞,见过道长。”
玄真道长哼了一声:“什么南疆故人,老道在南疆时,你还没出生呢。进来吧。”
道观里很简朴,正殿供着三清像,香火不旺。玄真道长领着顾清辞进了偏殿,在一张旧木桌前坐下。
“说吧,找老道什么事?”
顾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沈昭摹画的那几个符号:“道长可认得这些?”
玄真道长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凑近仔细看了又看,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半晌才抬头:“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一位朋友家中旧物。”顾清辞谨慎地回答,“道长认得?”
“认得……当然认得。”玄真道长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悠远,“这是古濮部‘藤纹记事’里的符号。你看这个——”他指着一个形似藤蔓缠绕的符号,“这表示‘药’,这种藤蔓在他们那里叫‘青罗藤’,是治热毒的好东西。这个像星星的,表示‘星象’,他们观星定历,很有一套……”
他一连解释了七八个符号,果然都与医药、天象、历法有关。
顾清辞心中激动,面上仍保持着平静:“道长,若有人能用这种文字写成一本书,或绘成一幅图,那这人该是什么身份?”
“那至少是部族里的巫医或长老,而且是学问最深的那几个。”玄真道长肯定地说,“这种文字外人学不会,必须是族中嫡传。老道当年在南疆游历,跟一位老巫医学了三年,也只认得皮毛。”
他顿了顿,看着顾清辞:“你那位朋友的祖上,怕是跟古濮部渊源不浅啊。能留下这些东西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那……若是有人污蔑这位前辈是‘蛮夷邪祟’,说这些东西是‘妖书邪图’……”
“放屁!”玄真道长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古濮部的医药星历之学,精妙得很!他们治病救人、观天测雨,哪一点是邪祟?当年周勃那厮……”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警惕地看着顾清辞,“你问这些做什么?”
顾清辞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实不相瞒,晚辈那位朋友如今正因此事受人污蔑,名声受损。晚辈想为她正名,还她先祖清白。请道长相助。”
玄真道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周家势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当年的事……老道不想再提。你走吧。”
“道长……”
“不过。”玄真道长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边角都磨破了的册子,递给顾清辞, “这本《南疆草木考》是老道当年整理的,里头记了些古濮部的医药见闻。你拿去,或许有用。”
顾清辞接过册子,深深一揖:“多谢道长。”
“快走吧。”玄真道长摆摆手,背过身去,“以后别再来了。”
走出道观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霞光。顾清辞握着那本薄册子,心里沉甸甸的。
玄真道长的态度说明了一切——周勃当年在南疆,绝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而柳家,恐怕真是受害者。
他得尽快把这些告诉沈昭。还有,得想办法让玄真道长愿意站出来作证。虽然难,但总要试试。
马车驶入暮色,京城的方向灯火渐起。
另一边的永宁侯府,沈昭趁着夜色,跟着沈弘悄悄进了旧书库。
灰尘在烛光里飞舞。最里头那个樟木箱子静静地立在角落,锁头已经生了铜绿。
沈弘用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沈昭蹲下身,小心地翻看。果然如沈弘所说,大多是些诗稿、信笺,字迹清秀。还有一些绣花样子的图纸,几本常见的诗集。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发现时,箱子最底下,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袱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轻轻拿出来,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册子,纸张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沈昭的呼吸一滞。
那上面画着的,正是她摹给顾清辞看的那种奇异符号!
而且不止符号,旁边还有细细的注解,是小楷写的,字迹与柳姨娘的诗稿一样。注解里详细解释了每个符号的意思,还配了简单的图——草药的样子,星辰的位置,节气的划分……
这根本不是什么“妖书邪图”,这是一部珍贵的、关于南疆自然与文化的笔记!
沈昭的手微微发抖。她快速翻看着,在最后一本的末页,看到了一行字:
“父言:学问无分南北,知识不辨华夷。愿以此册,留待有缘人识。”
落款是“柳文渊”,还有一个红色的私章,刻的正是那个“藤纹记事”中表示“传承”的符号。
柳文渊……这应该就是外祖父的名字。
沈昭捧着这几本册子,烛光在纸页上跳跃。窗外的月色清冷冷的,照进这间尘封已久的书库。
她找到了。
母亲留下的,不是污点,而是宝藏。是足以洗刷一切污蔑、让真相大白的铁证。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用?什么时候用?
她转头看向沈弘,烛光下,兄妹俩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哥哥,”她轻声说,“我想,该好好谋划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