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找到沈弘时，他正在自己院里的葡萄架下摆弄一盆菊花。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哟，稀客啊。三妹妹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有事想请教哥哥。”沈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沈弘这才放下手里的剪刀，拍拍手上的土，让小厮去沏茶。他打量着沈昭，忽然笑了：“是为了外头那些闲话，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哥哥都听说了？”

“府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想听不见也难。”沈弘接过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怎么，扛不住了？”

沈昭摇摇头：“不是扛不住，是想弄明白。哥哥可知道，我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如今收在何处？”

沈弘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方才在园子里，听见两个婆子闲聊，说父亲当年特意吩咐，把母亲的书稿纸墨单独收着。”沈昭直视着他，“哥哥消息最是灵通，想必知道在哪里。”

沈弘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半晌没说话。葡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黄了的飘下来，落在石桌上。

“你倒是会打听。”他终于开口，语气有些复杂，“东西确实在，就在府里西边那个旧书库里，最里头那个樟木箱子。钥匙在父亲书房的多宝阁抽屉里，用一个锦囊装着。”

沈昭眼睛一亮。

“别高兴得太早。”沈弘泼了盆冷水，“那箱子我小时候好奇，偷偷去看过。里头除了些寻常的诗稿、信笺，就是几本旧书，没什么特别的。你要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昭实话实说，“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证明母亲和外祖来历的东西。”

沈弘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三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沈昭犹豫了一下。沈弘虽然看着玩世不恭，但这段时间确实暗中帮过她几次。或许……可以信任？

“哥哥可听说过，当年南疆有位姓柳的司户参军？”

沈弘神色微变，坐直了身子：“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所以哥哥也知道？”

“听说过一点。”沈弘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继续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位柳参军据说精通南疆风物，还救过当时的威远将军周勃——也就是现在承恩公的父亲。但后来周勃剿灭几个南疆部族，柳参军就因‘失察’之罪被去职，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看着沈昭：“你是怀疑，柳姨娘的父亲就是……”

“只是猜测。”沈昭轻声说，“但如果是真的，那外头那些流言，说母亲出身‘蛮夷’、‘邪祟’，就完全是颠倒黑白了。外祖若真是精通南疆文化的学者，那他的学问、他留下的东西，不但不是污点，反而是……”

“反而是烫手山芋。”沈弘接过话头，神色严肃起来，“三妹妹，你知不知道，如果柳姨娘真是那位柳参军的女儿，意味着什么？”

沈昭看着他。

“意味着你母亲手里，可能握着周家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沈弘一字一句道，“周勃当年在南疆干了什么，谁说得清？若是他为了抢夺什么珍贵典籍或秘方，构陷忠良，杀人灭口……那柳姨娘能活下来，逃到京城，隐姓埋名嫁入侯府，已经是万幸。”

他叹了口气：“父亲当年收留柳姨娘，或许也是知道些什么，才特意把她的东西单独收起来。这些年不提不问，怕是也在避祸。”

沈昭听得心头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柔嘉公主和承恩公府针对她，就不只是私人恩怨了。他们是怕她查出真相，揭了周家的老底！

“那……那幅画？”她想起柔嘉手中所谓的“实证”。

“画？”沈弘皱眉，“什么画？”

沈昭把柔嘉手中有一幅“南疆风俗画卷”，并以此污蔑她生母的事简单说了。

沈弘听完，冷笑一声：“好手段。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说，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不过……”他若有所思，“如果真有这么一幅画，说不定不是证明‘邪祟’的证据，反倒是证明柳家清白的物证。周家若想彻底掩盖，就该把画毁了才对，怎么会留着，还拿出来做文章？”

这话点醒了沈昭。是啊，如果那幅画真是周勃当年抢夺的“秘典”中的一页，周家应该藏得严严实实才对，怎么会让柔嘉拿出来乱用？除非……

“除非那幅画是假的？”沈昭脱口而出。

“或者，画是真的，但他们有把握，没人能看懂画上真正的内容。”沈弘分析道，“只要大家都觉得那是‘邪祟祭祀’，谁还会去深究画上画的到底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所以关键还是得找人看懂那些符号。”沈昭喃喃道，“只要能解读出来，证明那是记录知识、文化的图谱，而不是什么邪祟……”

“顾清辞在找这样的人吧？”沈弘忽然问。

沈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动作倒快。”沈弘笑了笑，“也好，有他帮忙，你这边压力能小点。不过三妹妹，我得提醒你——这事水深，牵扯到承恩公府，甚至可能牵扯到宫里。你一个姑娘家，能避则避。真查起来，让顾清辞去查，你别冲在前头。”

“可是……”

“没有可是。”沈弘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顾清辞既然有心护着你，就该让他去担这些风险。你若出了事，他才真会乱了方寸。”

这话说得直白，沈昭脸上微微一热。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沈弘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你想去看你母亲的东西，等晚上父亲歇下了，我帮你把钥匙‘借’出来。但记住，看过就放回去，别让人发现。尤其是你那位好姐姐，她最近盯你可紧着呢。”

“多谢哥哥。”

“谢什么。”沈弘摆摆手，“我就是觉得，这府里闷得很，有点热闹看也不错。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柳姨娘在时，对我也算和善。她走那年，我还偷偷去灵前磕过头。”

沈昭怔了怔，看着沈弘又拿起剪刀去修菊花，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有些模糊。

这个哥哥，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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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顾清辞的马车停在了京郊一座小道观外。

这道观很小，隐在一片竹林里，只有三两个道士。长安上前叩门，好半天才有个小道童来开门。

“请问玄真道长可在？”顾清辞温声问。

小道童摇摇头：“师父在闭关，不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