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后半段,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那幅画的事,像一块石头投进湖里,涟漪荡开,每个人心里都在重新掂量。看向沈昭的目光,少了猜疑,多了好奇,甚至有些隐隐的钦佩——能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撑到现在,还能在关键时刻拿出外祖父的遗泽正名,这姑娘不简单。
德妃心情明显很好,多饮了两杯酒,脸上带着笑意,与几位老臣夫人说着闲话。皇后依旧端庄,但话少了些,偶尔看向承恩公夫人那边,眼神淡淡。
承恩公夫人早早称身子不适告退了。她离席时,背影有些仓促,全没了刚来时的从容。
沈昭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该吃菜时吃菜,该喝茶时喝茶。偶尔有人来搭话,也礼貌回应,不卑不亢。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关是过了,但远没到松懈的时候。
对面的男宾席,顾清辞被几位官员围着说话。看神情,应该是在讨论那幅画和柳文渊的学问。有人赞叹,有人好奇,也有人在打听更多细节。顾清辞应对得体,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刻意隐瞒。
宴席将散时,德妃特意召沈昭到跟前,当着众人的面,赏了她一对羊脂玉镯。
“今日你这幅画,本宫很喜欢。”德妃亲手将镯子套在沈昭腕上,温声道,“你外祖父的学问,你能承继,是你的福气,也是他的福气。往后若有空,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话。”
这话分量不轻。沈昭恭敬谢恩,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
皇后也赏了一支金簪,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但语气比起德妃,就疏淡得多。
赏赐完毕,宴席正式结束。女眷们依次告退,三三两两往外走。
沈明珠紧紧跟在侯夫人身边,脸上勉强挂着笑,但眼神里的不甘藏不住。路过沈昭时,她压低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妹妹今日,真是好风光。”
沈昭抬眼,平静地看着她:“大姐过奖了。不过是托外祖父的福。”
“哼。”沈明珠扭过头,快步走了。
侯夫人看了沈昭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走吧,该回了。”
出宫的路上,不少夫人小姐主动来与侯夫人寒暄,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沈昭,还有柳文渊的事。侯夫人应付着,脸上有光,语气也比往日热络。
沈昭安静跟在后面,听着一路的恭维和试探,心里没什么波澜。她知道,这些善意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冲着德妃的看重、顾清辞的维护,还有那幅画背后的价值来的。
但没关系。借来的势也是势,先站稳了再说。
宫门外,各家马车等候着。沈昭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沈姑娘留步。”
回头,是顾清辞。他走过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向侯夫人行礼:“夫人安好。”
侯夫人如今看他,眼神已经大不同,温和道:“顾公子有事?”
“晚辈有几句话,想与沈姑娘说。”顾清辞神色坦然,“关于今日那幅画的事,还有些细节需确认。”
这话光明正大,侯夫人也不好拦,点点头:“那你们说,别太久。”
她带着沈明珠先上了车,留了丫鬟在不远处等着。
顾清辞走近两步,声音压低:“累不累?”
沈昭摇头,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你才累吧?应付那么多人。”
“还好。”顾清辞也笑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给你。宴席上没吃好吧?垫垫肚子。”
纸包里是几块杏仁酥,还带着温热。沈昭接过,心里一暖:“谢谢。”
“画的事,暂时了了。”顾清辞看着她,“但周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柔嘉称病没来,是怕当众丢脸,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沈昭轻声道,“接下来怎么做?”
“先稳一稳。”顾清辞说,“你外祖父的学问,经今日一事,已经正名了。接下来,我会找机会,让工部或太医院的人正式看一看那些手札。若能得官方认可,就彻底稳妥了。”
他顿了顿:“另外,我父亲那边……今日之后,应该会松口了。”
沈昭心跳快了一拍。
“别紧张。”顾清辞声音温和,“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只是……”他看着沈昭,眼神认真,“你想好了吗?进了顾家的门,未必就轻松了。我母亲那边,虽然今日之后不好再说什么,但心结未必就解了。还有外头那些目光……”
“我想好了。”沈昭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栖霞山那天起,就想好了。”
顾清辞眼里的笑意漫开,像春水化冰。他点点头:“好。那等我消息。”
那边侯府马车的帘子动了动,是提醒。顾清辞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温雅:“沈姑娘慢走。关于画的事,改日再详谈。”
“顾公子留步。”
沈昭转身上车,手里还握着那包杏仁酥。
马车缓缓驶动。侯夫人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今日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沈昭低头:“是母亲教导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