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随着一场又一场的落雪，越来越近。

将军府里上下下也透出年节将至的忙碌，洒扫庭除，置办年货，更换桃符，虽因李澜即将远行、苏婉柔又不管事而比往年简省些，却也处处透着过年的喜庆。

苏婉柔心里揣着李澜开春要离京的事，便觉得这个年过得与往年都不同。

外头的热闹喧嚣，府里的张灯结彩，似乎都隔着一层。她依旧每日看书、做针线、照料那几盆冬日里开着的花草，只是时常会走神，目光落在窗外，或是李澜常坐的那个位置，一发呆就是许久。

李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待在府中的时间比以往更多。有时是陪她用膳，有时是看她摆弄花草，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在书房教她认几个字。他话依旧不多，偶尔只是静静的坐在苏婉柔的身旁，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那份沉默的陪伴，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平苏婉柔心头那点隐约的焦虑。

腊月二十三，小年。

照例要祭灶，吃糖瓜。李澜亲自拈了香，在厨房外的小香案前拜了拜。苏婉柔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暮色四合，炊烟袅袅，空气里飘着麦芽糖的甜香和鞭炮燃放过后的硫磺味。

她看着李澜挺拔的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的，涩涩的，又带着点暖。

晚膳自然丰盛，有一道李澜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冰糖肘子，炖得酥烂入味，苏婉柔难得地多吃了小半碗饭。饭后，两人移到暖阁，守岁似乎还早，便只坐着说话。苏婉柔抱着手炉，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小声问：“将军，北境……比京城冷很多吗？”

“嗯。”李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厚厚的狐裘上，“滴水成冰，风雪极大。”

苏婉柔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肯定很不好受。她抿了抿唇，又问：“那……将军要去多久？真的只要一年吗？”

“若无大变，一年足矣。”李澜道，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顿了顿，又道，“京中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周嬷嬷和李忠会照顾好府里。你的身子，太医也会按时来请脉。若有事，可让李忠去寻韩副将，或直接递牌子进宫，皇后娘娘会看顾一二。”

他安排得如此周全，甚至想到了皇后。

苏婉柔知道，这已是他能为她做到的极致。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小年，年味愈浓。各府之间的走动也频繁起来。定远侯府送了年礼，沈知意也亲自来了一趟，送了几盆开得正盛的水仙，还有她铺子里新制的、用梅花和蜂蜜腌渍的果脯，酸甜可口。她绝口不提李澜即将离京之事，只拉着苏婉柔说些市井趣闻和各家年节准备的笑话，倒是让苏婉柔暂时忘了愁绪。

这日，安国公府的林氏也递了帖子，送了些年礼，并附了张便笺，言辞恳切，说是“前次叨扰，获益良多，年节将至，特备薄礼，聊表谢意”，并邀请苏婉柔若有闲暇，可过府赏梅。

帖子是递给苏婉柔的，礼单上却有几样显然是送给李澜的笔墨刀剑之物，用心可见。

苏婉柔拿着帖子，有些为难。她与林氏只见过一面，并无深交。且安国公府……她想起沈知意说过的那位文采风流的大爷和后院不断的莺莺燕燕还有林氏眉间那缕挥之不去的轻愁，心里便有些抗拒。但人家礼数周到，又亲自邀请……

她将帖子拿给李澜看。李澜扫了一眼礼单和便笺，淡淡道：“礼收下，让周嬷嬷按例回礼。人，不必见。”

苏婉柔有些意外：“可是……她请我去赏梅……”

“安国公府近日不太平。”李澜放下帖子，语气平淡无波，“长房大爷与吏部侍郎家的庶子为了个戏子争风吃醋，闹得难看。二房那位，就是林氏的夫君，也被牵连，在衙门里受了申斥。此时请你，未必是单纯赏梅。”

苏婉柔听得云里雾里，眼睛圆溜溜的睁大了一瞬，争风吃醋？戏子？牵连申斥？

但将军说不必见，那便不见好了。

她点点头，将帖子交给周嬷嬷去处理。

腊月二十八，宫中赐下年节恩赏。

给将军府的赏赐格外丰厚，除了惯常的金银缎匹，竟还有几盒御用的官燕和两支上了年份的百年老山参，显然是体恤苏婉柔身子弱，特意赏下的。

太监宣旨时，笑容满面，对李澜和苏婉柔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李澜神色如常地领旨谢恩，让周嬷嬷打赏了来人。苏婉柔则有些无措，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安静地站在李澜身侧。

恩赏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京中该知道的圈子。御赐官燕和百年老山参，这已不是普通的年节赏赐，而是带着明确的体恤和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