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事实,只是隐去了那些破碎的、连他自己都拼凑不完整的记忆片段。
“记不真切?”谢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你这嘴角的伤,是如何来的?”
谢相知抬手碰了碰嘴角的伤口,面不改色:“醉酒跌倒所伤。”
谢渊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好一个‘醉酒跌倒’。”谢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那你可知,你这一‘跌倒’,跌出了多大的麻烦?”
“儿臣知罪。”
“知罪?”谢渊走到他面前,“你可知,晏无师若真有三长两短,溯零那些残部会如何?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国会如何想?他们会说,苍澜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质子都容不下!我与你父……与溯零先王那点旧日情分,也会彻底断绝!”
谢相知心中微动。父王与晏无师的父亲有旧?这他倒是第一次明确听说。
“还有你,”谢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是王储!你的言行举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兄长们正愁找不到你的错处!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儿臣愚昧。”
“愚昧?”谢渊闭了闭眼,“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去西殿门外跪着。晏无师何时痊愈,你何时起身。他要喝水,你递水;要用药,你侍奉。让所有人都看着,苍澜是如何‘善待’质子,你又是如何‘诚心’请罪的。”
“儿臣遵命。”
“记住,”谢渊最后说,“昨夜你只是奉命前去探望,不慎醉酒失仪。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提,什么都不要认。明白吗?”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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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殿门外,石板地被宫人清扫过,但依旧冰冷刺骨。
谢相知褪去外袍,只着一身单薄的玄色深衣,直挺挺地跪在了紧闭的殿门前。他没有看周围匆匆绕行的宫人侍卫,也没有在意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只是跪着,背脊笔直,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寻常的任务。
膝盖下的寒意一丝丝渗透上来,起初是尖锐的刺痛,然后渐渐麻木。时间缓慢流逝,日头从东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殿内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汤药的气息从门缝里逸散出来。
谢相知垂着眼,看着眼前石板细密的纹理。
他在等。
等那个人醒来,等这场“请罪”的戏码继续演下去,也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的真相。
傍晚时分,殿内的咳嗽声似乎平缓了一些。接着,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似乎是晏无师醒了,正在询问什么。
然后,脚步声靠近门边。
很轻,很慢,带着病后的虚弱。
门内的人停住了。
隔着一道厚重的殿门,两个人,一个跪在冰天雪地中,一个站在温暖却充满药味的门后。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许久,门内传来晏无师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平静:
“门外……是何人?”
谢相知抬起眼,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板,开口时,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只有公式化的恭敬:
“苍澜王子谢相知。奉王命在此侍疾请罪。昨夜奉命探望世子,不慎醉酒失仪,惊扰世子,罪该万死。世子一日不愈,罪臣一日不敢起身。”
门内又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更久。
久到谢相知几乎以为晏无师又昏睡过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低笑,气若游丝,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紧。
接着,是晏无师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平静、虚弱,却带着一种让谢相知难以捉摸的意味:
“有劳……王子殿下。”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接受,仿佛在说:好,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仿佛昨夜可能发生过的一切激烈冲突、那个破碎的吻、那记耳光,都只是他谢相知醉酒后的一场荒诞臆想,而晏无师,不过是一个无辜被牵连、如今还要配合演这场“请罪侍疾”戏码的、冷静的旁观者。
谢相知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不确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确定眼前门后那个人,究竟是受害者,还是……更高明的棋手。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将王子跪在质子门前的孤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隔着一道门的两个人,各自怀着无法言说的迷雾和猜疑,在这座华丽冰冷的宫殿里,继续着这场不知何时才能落幕的、充满试探与算计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