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踹了他一脚。
是,他是恨他,厌他,恨不得他从眼前消失。
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
会是这样毫无声息地倒在雪地里,血流不止,生死不知。
“殿、殿下……”瘫软在旁的侍从终于找回了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王子殿下他……他……”
晏无师猛地回过神。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下石阶,跪倒在谢相知身边。冰冷的雪和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摆。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碰哪里?到处都是血。
他最终颤抖着,轻轻拨开谢相知脸上沾血的乱发。
触手一片冰凉。比雪还冷。
谢相知双目紧闭,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却诡异地嫣红。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晏无师的指尖停留在谢相知冰冷的脸上,停在那道自己留下的、红肿的指痕旁。
然后,他缓缓移开手,看向自己刚才踹出去的那只脚。
鞋底还沾着一点从谢相知肩头蹭下的、混合了尘土的暗色痕迹。
就是这一脚。
他垂眸,看向谢相知肩胛骨下方,接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衣料颜色明显更深,被鲜血浸透了。
他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挑衅的屈辱感驱使下,那一脚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足够将一个本就体弱、又跪了十二天的人,踹到吐血,踹到昏死过去。
够了。
晏无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去叫御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快。”
侍从连滚爬爬地跑了。
晏无师依旧跪在雪地里,跪在谢相知身边,跪在那滩温热的血泊旁。
他没有动谢相知,只是脱下自己身上的墨青色外袍,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去触碰伤口,盖在了谢相知身上。
外袍很快也被血浸透了一角。
晏无师就那样跪着,看着谢相知惨白的脸,看着雪地上刺目的红。
寒风呼啸,细雪重新开始飘落,落在谢相知的睫毛上,落在他自己的肩头,落在那滩渐渐冷却的血迹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
边境线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递给他一方素白的手帕。
“你的手在流血。”那个少年说,眼神干净得像雪后的天空。
当时他的手,是被兵器划伤的吗?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方手帕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的味道。
和此刻的血腥味,截然不同。
晏无师垂下眼眸。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谢相知冰冷的手背。
那么冷。
冷得像这永远也下不完的雪。
他缓缓收回了手,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
御医匆忙赶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晏无师站起身,退开几步,将位置让给御医。
他背过身,不再看雪地里那个人。
只是挺直了脊背,站在呼啸的寒风中,像一尊沉默的、冰冷的石碑。
细雪落满他的肩头。
而身后,是御医焦急的低语,是侍从慌乱的脚步声,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还有那个躺在血泊里、生死未卜的人。
一场毒吻。
换来一脚。
然后是一地鲜血,两败俱伤。
只是这一次,似乎伤得……太重了些。
重到连恨,都显得苍白无力。
重到那点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荒谬的在意,终于破土而出,却是在这样鲜血淋漓的时刻。
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