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甩上的巨响还在廊下回荡,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晏无师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唇上还残留着谢相知血的味道,混合着自己唇舌间咬破的腥甜。他抬手狠狠擦过嘴唇,却抹不掉那股灼热的、令人作呕的触感。
门外一片死寂。
没有痛呼,没有怒骂,连咳嗽声都没有。
这反常的寂静让晏无师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他攥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试图压下那股不该有的、荒谬的担忧。
他能怎样?一个跪了十二天的人,挨了一脚又能如何?
活该。
这两个字在心底碾过,却带着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滞涩。
就在晏无师准备转身回内室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却异常清晰。
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晏无师的身体瞬间僵住。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呛咳声,混杂着某种液体喷溅的、令人牙酸的粘稠声响。
血。
晏无师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战场上,伤兵营里,他听过太多。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了刚刚甩上的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谢相知倒在石阶旁。
不是蜷缩,是彻底侧倒在地。玄色衣袍凌乱地散在雪地上,肩头那一处被自己鞋底蹭上的尘印格外刺目。他的脸半埋在积雪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乌发散乱,铺了一地。
而最刺目的,是他身前那一大滩暗红色的、还在缓缓洇开的血迹。
鲜血从他身下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沿着石阶的缝隙蜿蜒流淌,在冰冷的石板上画出狰狞的图案。
他的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雪地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沾满了血和雪泥。另一只手压在身下,看不真切。
没有声音。
除了寒风呼啸,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就那样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碎的人偶。
晏无师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他僵在门口,看着那滩刺目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看着谢相知身下的雪被温热的血融化成污浊的暗红色泥泞。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地上的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谢相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随即,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哼。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晏无师的耳膜。
紧接着,谢相知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痉挛。他试图用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可手臂刚刚抬起一点,就无力地垂落下去,再次砸进冰冷的血雪混合物里。
“咳……呃……”
更多的鲜血从他紧咬的牙关和鼻腔里涌出来,染红了苍白的脸颊和下巴。
他终于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沾满了血和雪泥,狼狈不堪。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唯有嘴唇被鲜血染得嫣红刺目。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目光茫然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还没弄清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的视线渐渐聚焦。
落在了站在殿门口、脸色同样苍白的晏无师身上。
四目相对。
谢相知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恨意,也不是痛苦。
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孩童般的困惑。
他就那样看着晏无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沾满血污的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轻的弧度。
几乎算不上是笑。
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或怨毒的眼神,都更让晏无师心脏骤缩。
谢相知看着他,用那种困惑的、近乎天真的眼神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发出了一点模糊的气音。
然后,他眼睛一闭,头一歪,再次重重地倒回了雪地里。
这一次,彻底不动了。
只有身下的血,还在无声地、缓慢地蔓延。
晏无师站在门口,寒风灌进他单薄的寝衣,刺骨的冷。
他看着雪地里那个毫无声息的人,看着那滩刺目惊心的、不断扩大的血迹,看着谢相知最后倒下去时,脸上那个近乎茫然的、极淡的弧度。
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