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诵《苍澜典制》的声音，在幽蓝的静室里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晏无师的语调从最初的干涩抗拒，逐渐变得麻木平板，像是某种失去灵魂的发声机关。他背完了第二卷“礼制”篇的全部条目，一字不差，却也一字无情。

冰窗后的谢相知始终保持着聆听的姿态，偶尔用指尖轻点乌玉戒尺，或提笔在面前的宣纸上记下什么。阳光在他身后的雕花窗棂上缓慢移动，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入静室幽蓝的光晕中，形成一种诡异的静谧。

“……‘礼制’篇，第三十七条，完。”晏无师停下，声音有些沙哑。长时间在冰冷干燥的空气中说话，让他喉咙刺痛。

“很好。”谢相知放下笔，抬眼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一字不差，条理清晰。看来晏质子昨日，是用心‘静思’过了。”

他将“静思”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一丝戏谑。

晏无师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睑，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对这一切的厌倦。

“今日的功课，便到这里。”谢相知将桌上的宣纸卷起，用丝绳系好，动作优雅从容，“你做得不错，该有奖赏。”

奖赏？晏无师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澜。

谢相知站起身，绕过书案，再次走到冰窗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静静地打量着晏无师。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干裂的嘴唇，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被素白衣料覆盖的胸膛上。

那目光专注得令人不安。

“把窗下的隔板打开。”谢相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晏无师不明所以，但身体先于意识，依言弯下腰，打开了冰窗下方那个用于传递物品的活动隔板。

一股温润的、带着清雅香气的水汽，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从隔板打开的缝隙中飘了进来。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托着一只小巧的玉碗，递了进来。碗中是清水，清澈见底，碗沿还搭着一块干净的素白丝帕。

“润润喉。”谢相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晏无师看着那碗水，没有动。他不相信谢相知会好心到只是给他送水。

“怕我下毒？”谢相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笑一声，“若是毒药，方才你背诵时，我有无数次机会。放心，只是普通的山泉水，加了一点点蜂蜜和润喉的草药。”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但晏无师知道，这关怀背后，必定藏着更深的目的。

沉默了片刻，干渴的喉咙终究占了上风。晏无师伸手接过玉碗。碗壁温润，水温恰到好处。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低头，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清甜微甘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又拿起丝帕，拭了拭唇角。

就在他将空碗和丝帕递回，隔板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

谢相知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如同鬼魅，那只刚刚递出水碗的手，猛然从尚未完全闭合的隔板缝隙中探入！并非抓向手腕，而是目标明确地、精准地扣住了晏无师的后颈！

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猛地将晏无师拉向冰窗！

“砰！”

一声闷响，晏无师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透明屏障上。冰面坚硬无比，撞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尚未从眩晕和震惊中回神，更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谢相知的脸，在他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急速贴近！

隔着一层冰。

一层冰冷、透明、坚不可摧，却又薄得仿佛不存在的冰。

谢相知微微侧头，将自己的唇，隔着那层玄冰髓凝成的屏障，精准地、缓慢地、印在了晏无师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