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监面无表情,如同拖拽死物般,迅速将人拖离。惨叫声和拖行声很快消失在院墙之外。
院落里死寂得可怕。
谢相知这才迈步,走到晏无师身边。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先用脚尖,极其随意地,踢了踢晏无师湿漉漉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充满了十足的轻蔑和侮辱。
晏无师的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呛咳,吐出几口混着血丝的池水。
还活着。
谢相知眼中掠过一丝混合着失望和更浓烈兴味的幽光。他这才弯下腰,伸出手,却不是探鼻息或脉搏,而是用两根手指,粗鲁地捏住晏无师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那张脸青白交错,嘴唇发紫,眼睛半阖,瞳孔涣散无光。
“真是……废物。”谢相知低声评价,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连寻死,都死得如此难看,如此……麻烦。”
他松开手,任由晏无师的头无力地垂落。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周围仆从都微微一愣的动作——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地上那具湿透冰冷、气息奄奄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掌控。晏无师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颈处,湿冷的头发贴着他的下颌,冰凉的池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就这样抱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步履沉稳地,一步一步,走出院落,穿过回廊,径直走向玄武殿内,那间紧邻着他寝殿的……偏殿。
偏殿早已被布置妥当。暖玉铺地,银炭烧得正旺,鲛绡纱窗隔绝了寒气,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安神香。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致与舒适,与那幽蓝冰冷的静室天壤之别。
谢相知抱着晏无师,直接走入内室,将他放在了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宽大床榻上。湿透的粗布衣瞬间将干燥温暖的锦褥浸湿了一大片。
他直起身,对匆匆跟进来、垂手侍立的内侍吩咐:“叫御医。”
内侍领命,飞快退下。
谢相知却没有离开。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昏迷不醒、浑身湿冷狼狈的晏无师。然后,他开始亲手,一件件,剥去晏无师身上那套湿透的、粗糙的、象征屈辱的深灰色布衣。
动作并不轻柔,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湿冷的布料被剥离,露出下面苍白瘦削、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昏迷中的晏无师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谢相知的目光在那具身体上缓缓巡视,从脆弱的脖颈,到单薄的胸膛,到紧窄的腰腹,再到笔直的双腿。每一道伤痕,每一处骨骼的轮廓,都落在他眼中,如同检视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完好无损。
剥净湿衣,他取过旁边早已备好的、干燥柔软的素白中衣,同样亲手,有些笨拙却不容抗拒地,为晏无师穿上。系好衣带,拉好被衾,将那个依旧冰冷颤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盖住。
做完这一切,御医也到了。
年迈的御医战战兢兢地为晏无师诊脉,查看面色舌苔,又看了看被谢相知扔在一旁的那堆湿透的粗布衣,额头渗出冷汗。
“如何?”谢相知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茶,问道。
“回、回殿下,”御医躬身,声音发颤,“世子殿下寒气侵体,肺腑受损,气息微弱,心脉……心脉亦有紊乱之象。加之惊恐过度,心神震荡,乃……乃大凶之兆。需立即施针用药,驱寒固本,宁心安神,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那就施针用药。”谢相知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好好的’。”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
御医连忙应是,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开始小心翼翼地为晏无师施针。又开了方子,命随行药童速去煎药。
整个过程中,谢相知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看着御医颤抖着手将银针一根根刺入晏无师苍白皮肤上的穴位,看着晏无师在昏迷中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上渐渐因为药力针效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内侍煎好了药,端进来。谢相知示意御医和旁人退下。
偏殿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相知端起药碗,走到床边坐下。他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吹了吹,然后伸手,捏开晏无师的下颌,将药喂了进去。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强硬,但药汁却稳稳地喂了进去,没有洒出半分。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耐心地,将一整碗药都喂了下去。
喂完药,他用丝帕擦了擦晏无师沾了药汁的唇角,然后将丝帕随手丢在一旁。
他再次俯身,凑近晏无师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确保昏迷中的人或许也能感受到那气息和寒意:
“想死?”
“晏无师,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就得给我活着。好好地活着。”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离我最近的地方。我会亲自‘照顾’你。”
“御医的药,会让你身体‘康复’。而我……”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晏无师冰冷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诡异,“我会给你准备更好的‘药’。让你时刻记住,你是谁,你属于谁,以及……违逆我的代价。”
“等你醒了,我们慢慢算账。”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被温暖被衾包裹、却依旧显得脆弱不堪的身影,转身,走出了内室。
偏殿外间,他召来心腹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谢相知站在偏殿门口,望着内室的方向,唇角那抹冰冷而餍足的弧度,始终未曾消散。
求死?
不,他要他活着。活在他的掌控之下,活在他的“照料”之中,活在他亲手编织的、更加精致也更加残酷的囚笼里。
从身体,到心神,他要他彻底地、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这才是对“求死”最好的回应,也是对他自己那不容挑衅的权威,最完美的彰显。
偏殿内,炭火无声燃烧,安神香袅袅盘旋。
床榻上,晏无师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眉头紧蹙,仿佛正陷在一场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噩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