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白玉盒在石凳上静默着,像一具精致的陪葬品。池水早已失去了温度,平滑的水面映不出半点天光,只有一片沉沉的死灰色。午后稀薄的光线吝啬地穿透云层,将院落里的一切——颓败的竹、湿冷的石、以及那个半趴在池边、如同凝固雕像般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毫无生气的铅灰。
晏无师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已经停止。湿透的粗布衣紧紧箍在身上,像一层冰冷厚重的壳,不仅隔绝了外界,也仿佛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隔绝了。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骨髓,冻结血液,麻木神经。连恐惧都变得迟钝,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和对这永无止境折磨的……彻底厌倦。
谢相知那些冰冷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清晰得如同刚刚刻下:
“你的命,是我的。”
“记住违逆我的下场。”
“他们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还有那只手,那只将他按入深渊的手,那种窒息的绝望……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的灵魂战栗。
与其这样日复一日,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被展示、被争夺、被随心所欲地折磨、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踩进泥里……
与其这样……
解脱的念头,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罂粟,散发着甜美而致命的气息。它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最终吞噬了残存的、微弱的求生意志。
他缓缓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僵硬的上半身。湿冷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他低头,看向身下那片幽深、平静、仿佛能包容一切痛苦的池水。水面模糊地映出一张脸——苍白,空洞,眼中是荒芜的死寂,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光彩。
这张脸,属于谁?还是谁都不属于?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陌生的倒影。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都汇聚到了这个决定上。没有犹豫,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微微调整了重心,身体前倾,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投入归宿般的姿态,沉入那片冰冷的黑暗。
水,温柔地包裹上来,漫过口鼻,涌入肺腑。没有挣扎,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安宁。他放松了四肢,任由沉重的湿衣拖拽着他,缓缓地、坚定地,向池底沉去。光线在头顶迅速变得遥远、模糊,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水流低沉的轰鸣和自己心跳逐渐微弱的回响……
黑暗,温暖的黑暗,正在缓缓拥抱他……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叫,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射穿了这片沉沦的寂静!
“噗通!哗啦——!”重物落水和剧烈扑腾水花的声音紧随其后,伴随着更加惊恐混乱、语无伦次的哭喊:“死、死人!池子里有死人!救命!快来人啊——!!!”
是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婢女!她大约是算准了午后最僻静的时辰,战战兢兢前来,却撞见了这如同噩梦的一幕——那位被七殿下“特别关照”的质子,竟然……竟然沉在池底,一动不动!
极致的恐惧让她瞬间崩溃,她不通水性,只在浅处疯狂扑腾哭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惊飞了寒鸦,也彻底撕破了玄武殿后方死水般的宁静。
纷乱的脚步声、惊疑的呼声、急促的询问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池底,晏无师即将消散的意识被那刺耳的尖叫和骤然响起的嘈杂猛地拽回!求死的决心被粗暴打断,冰冷的池水再次灌入,带来灼痛和窒息。但这一次,那份“解脱”的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撞破的慌乱和一股灭顶的不祥预感……
几名侍从和内监迅速冲入,七手八脚捞起吓瘫的婢女,同时发现了池底那抹深灰色的身影。
“是质子殿下!”
“快!捞上来!”
“还有气吗?快去禀报七殿下!”
场面一片混乱。
当谢相知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院门口时,整个院落仿佛瞬间被冰封。
他步履沉稳,玄色衣袍的下摆纹丝不动,衬得他面如寒玉,眸似深潭。目光先扫过地上那具被众人围住、湿淋淋无声无息的身体,然后缓缓移向旁边那个被架着、抖如秋风落叶、面无人色的婢女,最后,落在那片恢复了平静却显得格外诡异的池水水面。
空气凝滞,所有仆从噤若寒蝉,深深垂首。
谢相知没有立刻走向晏无师。他先走到那婢女面前。
婢女感受到那冰冷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你,”谢相知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斤重的威压,“看到了什么?”
“奴、奴婢……看、看到池子里……有人……沉、沉下去了……不动……”婢女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是他自己,”谢相知微微俯身,语气轻柔得可怕,目光却锐利如刀,“滑下去的,还是……自己,沉下去的?”
这个问题像最后一道催命符。婢女惊恐地瞪大眼睛,混乱地摇头,又似点头,“他……他没动……就、就在下面……好像……好像是……”
没动。就在下面。好像是……自己沉下去的。
谢相知缓缓直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极冷的、近乎“果然如此”的神情。那神情里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彻底冒犯、被无声挑衅后,凝结成的、纯粹的、黑暗的恶意。
求死?
在他刚刚宣告了绝对所有权,在他刚刚展示过违逆的代价之后,这个本该彻底驯服、瑟瑟发抖的猎物,竟然敢用这种方式,试图脱离他的掌控?用这种决绝的姿态,无声地……反抗他?
这不仅仅是违逆。这是对他权威最彻底的蔑视!是对他精心编织的囚笼最不屑一顾的唾弃!
好,很好。
谢相知唇边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邪恶得令人骨髓生寒。
他不再看那婢女,仿佛她已不存在。转向架着她的内监,声音轻描淡写:
“惊扰宫闱,窥探隐秘,其罪一;胡言乱语,惊厥贵客,其罪二。拖下去,杖八十,然后……”他顿了顿,语气闲适,“扔去北苑兽栏。最近那儿,听说正缺些‘新鲜饵料’。”
“殿下饶命——!!!”婢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