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光,透不进玄冰髓砌成的墙壁。
晏无师在冰床上睁开眼睛,又或许,他根本未曾阖眼。幽蓝的冷光无休无止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餍足的巨兽之瞳,窥视着他每一寸肌骨,每一丝灵魂的战栗。他慢慢坐起身,粗糙的深灰色布衣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感,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与处境——不再是那个清冷自持的溯零世子,而是七皇子谢相知掌中一件可以随意搓揉、甚至损毁的“器物”。
静,是这里唯一的主宰。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的声音,静得能听见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撞在胸腔,带来沉闷的回响。他试图运转内力,丹田处依旧空空如也,仿佛一片被彻底冰封的死海。这间静室,完美地封禁了他最后一点自保的可能。
冰窗无声滑开。谢相知的身影准时出现,分毫不差。
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料子是极名贵的冰蚕丝,在幽蓝光线下流淌着润泽的光,与他冰冷的气质形成奇异反差。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行动间暗光浮动。他手里没有端药,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晏无师,如同主人巡视自己的领地,确认所有物是否安在。
“出来。”两个字,没有温度,没有商量的余地。
晏无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沉默地起身,跟在那片天青色之后,再次踏出那扇象征着囚禁与掌控的玄铁门。脚下的冰面光滑刺骨,每走一步,寒意都顺着脚底窜上脊椎。
他们再次来到了那个引着地热泉水的院落。与静室死寂的寒冷不同,这里蒸腾着白色的雾气,空气湿热,弥漫着浓烈的、混杂了硫磺与数十种药材的奇异气味。汤池水面氤氲,热气袅袅上升,将院中的松竹假山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谢相知在池边停下脚步,转身,目光落在晏无师身上那套格格不入的深灰粗布衣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仿佛能透过粗糙的布料,看到他内里的僵硬、屈辱,以及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倔强。
“下去。”他重复着昨日的命令,语气甚至比昨日更平淡,却也因此更显得不容置疑。
晏无师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昨日被强行按入水底的濒死感,那冰冷池水灌入肺腑的灼痛,以及被剥夺所有尊严、像牲口一样被对待的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抗拒,让他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糙布鞋鞋尖,看着地面上氤氲开的水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沉默,成了他此刻唯一、也是最无力的反抗。
谢相知没有催促,也没有发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晏无师,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看着他因为极力隐忍而抿成一条直线的、苍白的嘴唇。时间在两人之间无声流逝,只有汤池水咕嘟作响,雾气缓缓流动。
这种沉默的对峙,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窒息。晏无师能感觉到谢相知的目光,如同有形质的蛛网,一层层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反抗的后果,昨日濒死的体验已经足够清晰。但某种东西——也许是残存的自尊,也许是内心最后一点不肯彻底臣服的火焰——支撑着他,让他无法像提线木偶般,再次顺从地解开衣带,踏入那象征驯服的池水。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中,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侍从刻意拔高、带着一丝慌乱的通禀声:
“殿下!大皇子殿下已至前殿!国师府沉舟侧沉公子执意求见,说是奉国师严命,务必亲手将东西面呈殿下!奴才……奴才拦不住,他们已经往这边来了!”
声音穿透雾气,清晰落入两人耳中。
晏景行来了。沉舟侧也来了,而且是“执意”、“拦不住”。
谢相知眉峰极细微地蹙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被打扰的冰冷不悦,但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他看了一眼依旧僵立不动、甚至因为外界的突然介入而身体微微后倾、显出更多抗拒姿态的晏无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前殿方向隐约传来的、属于晏景行洪亮而略带不满的嗓音,以及另一道清润平缓却异常坚持的回应,正迅速向这个院落逼近。
谢相知的眼底,那点幽暗骤然凝聚,化为一丝近乎残忍的戾气。
他动了。
动作快如鬼魅,甚至没有给晏无师任何反应的时间。他一步跨前,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在晏无师惊骇抬眼的刹那,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已如铁箍般狠狠扣住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则同时重重按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晏无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在喉咙里的惊喘,整个人便被那股凶悍的力量猛地向前掼去!视野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心脏骤停般的闷响!
“噗通——!!!”
巨大的、沉闷的落水声炸响!温热的池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瞬间淹没了头顶!
窒息!
冰冷(尽管水是温的)的恐惧如同最凶猛的野兽,一口咬住了晏无师的喉咙和心脏!他猝不及防,口鼻大张,温热的、带着浓重药味的池水疯狂倒灌而入,直冲肺腑!火烧火燎的剧痛从气管一路蔓延到胸腔!他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呼吸,想要浮出水面,但按在后颈和背上的那两只手,如同生了根的铁锚,死死将他钉在水底!
视线一片混沌,只有不断上涌的气泡和晃动扭曲的光影。耳边是沉闷的水流轰鸣,以及自己血液冲击太阳穴的咚咚巨响。肺里的空气急速消耗,火烧般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拼命扭动身体,双手在水中胡乱抓挠,双腿蹬踹,试图摆脱那可怕的禁锢。沉重的、吸饱了水的粗布衣像湿透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他,将他向下拖拽。
然而,颈后和背上的手,纹丝不动。那力道之稳,之冷酷,仿佛按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瞬都漫长得如同在地狱煎熬。肺部疼得像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微弱……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他仿佛能看见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正在缓缓张开巨口。
就在他最后一点力气即将耗尽,手指痉挛着松开,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刹那——
颈后的钳制,骤然消失了!
“哗啦——!!!!”
晏无师如同一条被甩上岸的濒死之鱼,猛地从水底弹射而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和剧烈喘息!他整个人扑在池边光滑的暖玉石沿上,上半身探出水面,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颈间,深灰色的粗布衣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剧烈颤抖、瘦骨嶙峋的轮廓。他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温热的池水混杂着唾液不断从口鼻中涌出,滴落在池边,汇成一小滩。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除了自己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和无法控制的呛咳,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濒死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在他四肢百骸里奔流冲撞,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都在格格打战。
谢相知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池边。他微微垂着眼,看着晏无师这副狼狈不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凄惨模样。刚才行凶的那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甚至还在缓缓滴落温热的水珠。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施暴后的快意,也没有丝毫的怜悯或波动,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仿佛刚才那险些夺去一条性命的暴行,不过是掸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衣袍下摆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现在,”谢相知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温和的询问语气,在这死寂与剧烈喘息交织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悚然,“学会服从了吗?”
晏无师根本说不出话,也无法回答。他依旧趴在池边,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水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极致的恐惧和生理性的痛苦,已经暂时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幕定格之时——
“哐当!”
院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大皇子晏景行高大健硕的身影当先闯入,他脸色铁青,眉宇间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被打断的怒气。他身后,紧跟着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沉舟侧。沉舟侧手中稳稳托着一个精巧的羊脂白玉盒,脸上惯有的那种疏离平静,此刻却似乎被院内的景象冲击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愕,以及深藏眼底的、剧烈翻涌的震动。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锁定在池边。
晏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他看到了什么?那个趴在池边、浑身湿透、咳得蜷缩成一团、狼狈得如同水中捞起的流浪犬般的身影……那身刺眼的深灰色粗布衣,那张惨白惊惶、湿发覆面却依旧能辨认出的侧脸……
“晏无师?!”晏景行失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悚然。他是武将,见惯生死,手段也称不上温和,但如此公然、如此残忍、如此羞辱性地对待一个身份特殊、代表着两国邦交的质子,简直是骇人听闻!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处置”二字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