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侧的脚步在踏入院门的瞬间便停住了。他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看到池边景象的刹那,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平静骤然碎裂!他清俊的脸上血色褪尽,握着玉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认得那身衣服,更认得那张脸——尽管此刻那张脸上布满水痕,眼睛因窒息和呛咳而赤红,满是惊惶与痛苦,但确实是宫宴上那个沉默隐忍、身姿挺拔的溯零世子。
谢相知……他竟然……
沉舟侧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了。他奉父命而来,本是为了送药,或许也存了借机一探究竟的心思,却万万没想到,会亲眼目睹如此暴虐不堪的一幕!这哪里是“照料”,分明是虐杀前的戏弄!
院落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冻结成冰。只有晏无师那压抑不住的、痛苦到极致的呛咳和喘息声,断断续续,撕扯着这片死寂。
谢相知缓缓地、从容不迫地转过身,面对这两位不速之客。他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暴行的惊慌、尴尬或恼怒,反而像是主人正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被客人意外打扰了一般。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那片被水打湿的衣摆不那么显眼,然后对着两人,极其自然地颔首致意:
“皇兄,沉公子。”他的目光落在沉舟侧手中的玉盒上,语气平和,“有劳沉公子亲自跑一趟。国师所赐,本王心领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差点酿成人命的一幕,只是客人眼中产生的错觉,或者,根本无关紧要。
晏景行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显然怒到了极点。他指着依旧趴在池边、几乎失去意识的晏无师,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七弟!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要他的命吗?!”
“皇兄言重了。”谢相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封的嘲弄,“无师体内旧伤沉疴,寒气郁结心脉,寻常汤药难以奏效。需借这至阳地热药泉之力,辅以特殊手法,强行逼出寒毒。方才……不过是行功必要之举,方式或许略显激烈,但效果显著。”他将“必要之举”、“效果显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医理。
“激烈?!”晏景行几乎要咆哮出来,他大步上前,似乎想将晏无师从池边拉起来查看,却又在谢相知冰冷的目光下硬生生止住脚步,“你这是行功?你这是谋杀!七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是溯零世子!不是你可以随意虐杀的阿猫阿狗!”
沉舟侧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相知,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震惊、寒意、审视,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着谢相知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隐隐傲慢的姿态,又看向池边那个几乎只剩下生理性颤抖的身影,握着玉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皇兄,”谢相知的语气冷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是玄武殿。无师之事,父皇既已全权交托于我,如何‘照料’,我自有分寸。皇兄今日不请自来,已是失礼。如今又对本王处置内务指手画脚……”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莫非,皇兄是对父皇的决断有所不满?”
他直接搬出了苍澜帝,将一顶“质疑圣意”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晏景行猛地一噎,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硬生生卡住。他脸色变幻不定,额角青筋跳动。他当然不敢承认对父皇不满,但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他无法接受,更让他愤怒的是谢相知这种有恃无恐、颠倒黑白的姿态!
沉舟侧终于上前一步,他仿佛没有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将手中的玉盒平稳地递向谢相知,声音依旧清润平和,却似乎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殿下,家父夜观星象,见玄武分野隐有晦暗,主阴寒侵体,心绪难宁。特命我送来这盒‘冰魄定魂香’。此香以万年冰魄莲心为主,佐以九种生于极阴之地的宁神药材,经七七四十九日秘法炼制而成。于静室焚之,有凝神固魄、驱散阴寒、平定心神之奇效。家父嘱咐,或可助殿下……及宫中贵客,抵御外邪,安养神魂。”
他将“贵客”二字说得极轻,但目光却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池边奄奄一息的晏无师,那眼神里的含义,复杂难明——有对暴行的不认同,有对伤者的不忍,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源自医者本能的忧虑。
谢相知接过那触手温润的玉盒,指尖冰凉。“国师有心了。代我谢过。”
沉舟侧微微躬身,不再多言。他退后一步,目光却并未立刻从晏无师身上移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在无声地评估对方的状况。
晏景行见状,知道今日再纠缠下去,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彻底激怒谢相知,甚至引来父皇猜忌。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冷冷地、一字一句地对谢相知道:“好!好一个‘自有分寸’!七弟,今日之事,为兄记下了!但愿你这‘分寸’,能一直把握得住!若这质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或是今日之事传出半点风声……哼!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威胁。说罢,他狠狠瞪了谢相知一眼,又复杂地瞥了一眼池边,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声沉重地砸在地面上。
沉舟侧又停留了片刻。他看了看谢相知手中已然收下的玉盒,又看了看谢相知那副无动于衷、甚至隐隐带着掌控者傲慢的脸,最后,目光再次落回晏无师身上。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湮灭在氤氲的水汽中。他对着谢相知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素白的道袍在院门口一闪,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院门被侍从从外面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院落里,重归寂静。只有汤池水依旧咕嘟作响,白色雾气缓缓升腾,还有……池边那压抑不住的、痛苦而微弱的喘息声。
谢相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看晏无师。他低头,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玉盒,指尖划过盒盖上精细的莲花浮雕。沉不言送的“冰魄定魂香”……真是及时。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默许下的试探?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池边。
晏无师似乎终于从濒死的呛咳和窒息中缓过一口气,但情况依旧糟糕。他半趴在池沿,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湿透的粗布衣紧贴肌肤,不断往下淌水。头发凌乱地覆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咬紧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从发丝缝隙间露出的、那双空洞失神、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睛里,之前的沉寂、隐忍、甚至微弱的倔强,似乎都被方才那场酷刑般的溺水彻底冲刷干净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茫然,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绝望。
谢相知走到池边,蹲下身。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池水的湿意,轻轻拨开晏无师脸上湿漉漉、粘结成缕的乱发,露出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惊魂未定的脸。他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看到了吗?”谢相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耳语的亲密感,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晏无师最脆弱的神魂,“连大皇兄,连国师府的人,亲眼看见,也救不了你。他们甚至不敢多停留一刻,多问一句为什么。”
他的指尖顺着晏无师冰冷颤抖的脸颊滑下,停留在他唇角,那里因为剧烈的呛咳和牙齿紧咬,已经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渍。谢相知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亵玩意味地,将那抹血渍碾开,染红了一片苍白的皮肤。
“在这里,你的命,你的尊严,你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只属于我。”谢相知凑近他,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冰冷湿漉的耳廓,话语却比玄冰更冷,“我可以让你时时刻刻都像刚才那样,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也可以施舍给你一点苟延残喘的空气,就像现在。”
他感受到掌心下身躯更加剧烈的颤抖,那颤抖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服从。
“记住刚才的感觉,晏无师。”谢相知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而漠然,如同神祇俯视尘埃,“记住违逆我、或者让我不快的下场。那不仅仅是痛苦,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彻底的掌控。”
他不再看晏无师那双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转身,将沉舟侧送来的玉盒随手放在了池边的暖玉石凳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自己收拾干净。”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淡漠,“香,会用吧?国师的一片‘心意’,别浪费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天青色的衣摆划过微湿的石面,转身,步伐从容地走向院门。门开了又关,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院落里,终于只剩下晏无师一个人。
他依旧趴在池边,一动不动。温热的池水浸泡着他的下半身,而上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湿衣紧贴,带来刺骨的寒意。方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无比清晰又无比荒诞的噩梦,反复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冲撞、回放——谢相知毫无预兆的暴行、那窒息濒死的绝望、晏景行的震惊怒吼、沉舟侧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谢相知事后冰冷残酷的宣言……
所有的声音、画面、感觉,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粘稠的网,将他死死缠裹,拖向无底的深渊。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在那冰冷的池水中碎裂、飘散,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还会感知痛苦和恐惧的躯壳。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指尖触碰到池边冰冷的石沿。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湿发黏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的视线,茫然地、没有焦距地,落在了石凳上那个精致的羊脂白玉盒上。
冰魄定魂香……
定魂?
他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早已在谢相知那冷酷无情的掌控和方才那场濒死的体验中,被碾磨成了粉末,随风吹散,了无痕迹。
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被恐惧彻底驯服、被绝望浸透、在冰冷与炙热交替的折磨中,瑟瑟发抖的残骸罢了。
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自己颤抖不止的臂弯中。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近乎呜咽的、破碎的哽咽。泪水混合着池水,无声地滚落,浸湿了粗糙的袖口,也浸湿了身下冰冷的石沿。
汤池的水,渐渐凉了。白色的雾气,也渐渐稀薄。
唯有那幽冷的、名为“冰魄定魂”的香气,似乎正从那未开启的玉盒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无声地弥漫在这寂静而绝望的院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