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知眸光微闪,探究地看了他片刻,缓步走回笼边。
两只玉杯,一在笼内,一在笼外,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无人说话,只有无声的对饮。
一杯,再一杯。
晏无师酒量浅,几杯下肚,苍白的脸上便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染上了醉意的朦胧,少了平日的死寂,多了几分迷离的、近乎脆弱的美感。但这美感之下,谢相知却敏锐地察觉到,有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正在凝固。
酒至半酣,月光正盛。
晏无师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带着醉后的微醺,却有种空灵得令人心悸的意味。他伸出手,穿过冰凉的笼柱间隙。指尖因为酒意而带着微暖,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狎昵般地,抚上了谢相知的脸颊。
谢相知身体微僵,却没有动,只是眼神更深地望进他迷蒙的眼底。
“殿下说得对……”晏无师指尖缓缓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呓语,“喜欢什么……在意什么……都会成为弱点。”
他顿了顿,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东西。再抬眼时,那迷蒙的眼底,掠过一丝冰雪消融般的、极其清醒的冷光。
“所以,”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从今天起,我什么都不喜欢了。”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地,直直望进谢相知骤然紧缩的瞳孔深处。
“包括你。”
谢相知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骨泛出青白色!一股混杂着暴怒、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被刺中要害般尖锐痛楚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晏无师却仿佛浑然不觉,他微微偏头,望向窗外清冷的月光,脸上那抹虚幻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酷:
“殿下知道吗?世上有些人,总觉得……只要杀光了春天,就能独占花朵。”
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谢相知铁青的脸上,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却忘了……没有春天,花……根本不会开。”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也像是完成了某种诀别般的仪式,不再看谢相知任何反应,缓缓转身,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走回软毯铺就的角落,和衣躺下,背对着笼门,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暖阁内,万籁俱寂。
只有清冷的月光,无声流淌过水晶笼壁,笼柱,以及笼外那个僵立如石雕的身影。
谢相知站在原地,手中的玉杯不知何时已被捏出一道裂痕,冰凉的酒液混着掌心被碎片割破渗出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却浑然未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笼中那个背对着他的、仿佛已斩断与这世间所有温柔联结的背影。
“什么都不喜欢了……”
“包括你……”
“没有春天,花根本不会开……”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冰棱,反复穿刺着他的耳膜,他的心脏,他所有扭曲的认知和霸道的占有欲。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空茫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那是一种将猎物锁入最完美囚笼、却发现猎物早在更深处为自己铸造了另一座无形牢笼的……荒谬与无力。那是一种极致的掌控,带来的却是彻底的失去。
不!不是失去!他怎么可能失去?他是掌控者!
是愤怒!是这卑贱的质子竟敢用这种方式反抗他、蔑视他!
可这愤怒,此刻却像砸在棉花上的重拳,无处着力,只反震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闷痛不已。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暖阁,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般交织的暴戾、空洞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细如发丝的恐慌。
他在冰冷的庭院里站了许久,直到霜露浸透了衣衫,寒意侵入骨髓。脑海中,晏无师最后那清醒又迷醉的眼神,那决绝如冰刃的话语,反复回响,切割着他所有坚固的假象。
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深沉、也最寂静的时刻,他像个幽灵般,再次回到了暖阁。
没有点灯。他借着窗外透入的、熹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天光,踱到水晶鸟笼前。
晏无师依旧侧卧着,背影单薄,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沉睡在一个没有春天、也没有任何喜欢的梦境里。
谢相知在笼外站了很久,久到仿佛要与这片寂静融为一体。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了那枚与白日“扔掉”的那把一模一样、温润冰凉的水晶莲花钥匙。
他走到笼门边,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将钥匙插入那个隐蔽的锁孔。
“嗒。”
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声,在绝对寂静中清晰可闻。
笼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谢相知推开门,走了进去。赤足踏在笼内柔软的雪貂皮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走到榻边,缓缓坐下,目光复杂地描摹着晏无师沉睡的侧颜——那褪去了所有防备与情绪、只剩下纯粹疲惫与苍白的脸。
看了许久,他伸出手臂,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环住了晏无师纤细单薄的腰身。然后,他缓缓俯下身,将那个在睡梦中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身体,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拥入了自己怀中。
怀抱温暖,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也带着夜露的微凉。
晏无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并未醒来,只是本能地朝着热源更深处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鼻音。
谢相知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晏无师柔软微凉的发顶,闭上眼。
然后,他微微侧脸,在那微抿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酒气与决绝的唇角,印下了一个吻。
吻很轻,如同蝴蝶颤巍巍停驻在将熄的余烬上,带着无尽的贪婪与绝望的温柔。
他在心中无声地低语,那话语扭曲如藤蔓,苦涩如胆汁,却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明明我们相互撕咬,世人却偏要称之为亲吻。”
“爱是最美的撒旦……而我,甘愿做她永世的囚徒。”
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终于挣扎着刺破云层,染亮了冰冷的窗棂。
也照亮了水晶鸟笼内,那相拥而眠、却又仿佛隔着无尽轮回与误解的两个人影。
一个在梦中,或许已为自己构筑了无喜无悲的永恒荒原。
一个在清醒的沉沦中,紧拥着这具温热的躯壳,却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了……一无所有的冰凉。
笼门依旧虚掩着,未曾落锁。
可锁与未锁,于他们而言,
又有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