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谢相知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午后,他会带来御膳房新制的点心,一块一块喂给晏无师,耐心得像在投喂某种娇贵的宠物。有时是黄昏,他会推着晏无师的轮椅在庭院里散步,指点那些日渐繁茂的玫瑰,细说每一朵花的变化。
“你看这朵,纹路又深了些。”谢相知俯身,指尖轻抚一片深红花瓣,“像不像杜衡食指上那道疤?本王特意让花匠照着他临摹的拓样调整了脉络走向,分毫不差。”
晏无师静静看着,不说话。
“还有这朵。”谢相知走到另一丛前,那花是奇异的靛蓝色,花瓣薄如蝉翼,“这是照着那个护卫统领周擎的掌纹培育的。他虎口茧子厚,纹路却清晰,费了好大功夫才移植成功。”
他转头看向晏无师,微笑:“喜欢吗?”
晏无师垂下眼帘。
谢相知也不恼,只是直起身,走到轮椅后,推着他继续前行。春风拂过,满园玫瑰摇曳,各色花朵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深红的、靛蓝的、紫黑的、惨白的……每一朵都有独特的纹路,每一朵都对应着一张早已逝去的脸。
“再过些时日,这园子就该满了。”谢相知轻声说,语气近乎温柔,“所有你想记住的,所有你该记住的,都会在这里,陪着你。”
轮椅停在庭院中央。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云层染成血色。
谢相知转到晏无师面前,俯身,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无师。”他唤道,声音低沉,“看着本王。”
晏无师缓缓抬眼。
谢相知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黑暗中燃起的鬼火。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把这些都留在你身边吗?”他问。
晏无师沉默。
谢相知笑了。他伸手,指尖抚过晏无师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因为本王要你记住。”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记住每一个为你而死的人,记住每一滴为你流的血,记住这世上所有因你而起的代价。”
他的指尖停在晏无师眼角,轻轻按压。
“然后,你要把这些都刻进骨子里,融进血液里,变成你的一部分。”谢相知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就像这些玫瑰,吃了你的药渣,吸了你的血气,便开出属于你的花。”
他凑近,气息拂在晏无师脸上。
“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本王的了。”谢相知低声说,眼神痴迷而狂热,“你的记忆是本王的,你的痛苦是本王的,你的血、你的肉、你的每一寸呼吸……都是本王的。”
晏无师浑身冰凉。
谢相知却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近乎残忍。
“怕了?”他问,拇指轻轻摩挲晏无师颤抖的唇角,“别怕。本王不会伤害你。”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金锁。
锁不过掌心大小,赤金打造,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锁扣处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黑珍珠,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谢相知俯身,将金锁轻轻戴在晏无师颈间。
锁链很细,却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这是西域贡品,名叫‘同心锁’。”谢相知轻声说,指尖抚过那颗黑珍珠,“传说戴上此锁之人,永生永世不得离弃赠锁之人。若强行取下,必遭天谴。”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
“本王不信天。”谢相知继续说,“但本王信人心。”
他握住晏无师的手,引导他抚上那颗黑珍珠。
“这珍珠里,封着一滴本王的血。”谢相知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和一滴你的血。”
晏无师的手指猛地一颤。
“春宴那夜,你醉酒时取的。”谢相知微笑,“不疼,对不对?本王手法很轻,你睡得沉,一点都没察觉。”
他握住晏无师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将那枚金锁紧紧攥在两人掌心。
“现在,我们的血融在一起了。”谢相知低声说,眼神痴迷,“在这颗珍珠里,在这把锁里,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暮色彻底吞没了庭院。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玫瑰丛,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扭曲的影子。
谢相知依旧握着晏无师的手,许久,才缓缓松开。
“回去吧。”他说,“起风了。”
折枝无声上前,推起轮椅。
回到殿内,烛火已燃起。昏黄的光晕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仿佛刚才庭院中那番话,只是一场诡异的梦。
谢相知却还没走。
他在软榻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笛身莹白,尾端系着深红色的流苏。
“今夜月色好,本王为你吹一曲。”他说。
笛声起。
是一支晏无师从未听过的曲子。调子诡异,忽高忽低,时而凄厉如鬼哭,时而缠绵如私语。笛声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像无数细小的虫蚁,钻进耳朵,钻进脑海,钻进心底最深处。
晏无师听着,浑身渐渐发冷。
那笛声里,仿佛有落鹰峡的风声,有刀刃入肉的闷响,有少年临死前的哭喊,有杜衡苍老的叹息……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的声音,所有深埋心底的梦魇,都在笛声中被唤醒,被放大,被扭曲成诡异的旋律。
他捂住耳朵,可笛声依旧无孔不入。
谢相知闭着眼,吹得专注而沉醉。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俊美的轮廓映得有些狰狞。
一曲终了。
殿内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