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白蝶从庭院各处飞来——从深红玫瑰的花心,从靛蓝玫瑰的蕊间,从紫黑玫瑰的瓣底……十几只,几十只,纯白的翅膀上印着各异的黑色纹路,在阳光下翩跹起舞。
它们绕着殿宇盘旋,最后纷纷落在窗棂上、案几上、书卷上,落在晏无师的肩头、膝上、掌心。
那么轻,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看。”谢相知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吟诗,“它们都是你的。”
他伸手,一只蝴蝶落在他指尖,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是个完整的斗形纹,中心有个小小的、星形的缺痕。
“这只,是照着你右手拇指的指纹培育的。”谢相知说,“你昏睡时,本王拓的。”
又一只飞来,落在他掌心。纹路不同,是箕形,边缘有细微的锯齿。
“这只是你食指的。”
第三只,第四只……
晏无师怔怔看着满殿白蝶。它们那么安静,那么乖巧,翅膀上的纹路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将他整个人,从指尖到灵魂,都拓印下来,化作了这些脆弱的、美丽的、活不过七天的生灵。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要做这些……”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因为本王要记住你。”他说,眼神痴迷而专注,“记住你的每一寸,每一分,每一个别人看不见、也不在乎的细节。”
他伸手,轻轻捧住晏无师的脸。
“你的故国不要你了,你的父王放弃你了,你的臣民忘记你了。”谢相知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但本王要你。你的伤本王治,你的痛本王记,你的血本王一滴都不会浪费。”
他的拇指抚过晏无师干裂的唇角。
“他们把你当弃子,当棋子,当可以随意牺牲的物件。”谢相知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叹息,“可本王把你当人。当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痛会哭会绝望的人。”
他低头,吻了吻晏无师颤抖的眼睫。
“所以,留下来吧。”谢相知轻声说,气息温热,“留在本王这里。做本王的珍宝,做本王的唯一,做这满园玫瑰、满殿烬蝶存在的全部理由。”
晏无师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一只白蝶停在他泪湿的脸颊上,翅膀轻轻颤动,像是在替他擦拭。
谢相知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看着泪水滑过苍白的面容,看着蝴蝶停在泪痕上,看着阳光透过蝶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颤动的光影。
许久,他轻轻抱起晏无师,像抱起一件易碎的瓷器,走到软榻边,小心放下。
白蝶们跟着飞来,停在榻边,停在帐幔上,停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谢相知在榻边坐下,依旧握着晏无师的手。
“睡吧。”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本王守着你。”
晏无师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脸——苍白的,泪湿的,脆弱的,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也许谢相知说的是真的。
也许这真的是他唯一的归宿。
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在这个将他的一切——连伤痛和鲜血——都视若珍宝的疯子身边。
晏无师缓缓闭上眼。
殿内寂静,只有蝴蝶翅膀偶尔扇动的细微声响。
阳光渐渐西斜,将满殿白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
像一场温柔而残忍的祭奠。
谢相知依旧坐着,握着晏无师的手,看着满殿翩跹的白蝶。
他忽然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七日后,它们都会死。”
“但没关系。”
“本王会养新的。”
“一直养,一直养。”
“养到你所有的指纹,所有的掌纹,所有的生命痕迹……都变成蝴蝶,在这殿里飞。”
“然后,你就永远都是本王的了。”
他低头,吻了吻晏无师冰凉的手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