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呼吸一滞。
“你——”
“道门观气之术,并非虚言。”沉舟侧终于抬眼看他,眼中映着清冷的月光,“七殿下眉间有死气,唇色发青,气息中带一丝苦杏仁味——那是断肠草特有的毒性。他在服毒,不是一日两日了。”
温景行跌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
“为什么……”他声音发涩,“他为什么要……”
“以毒攻毒,以痛止痛。”沉舟侧落下白子,封死了黑棋的一条大龙,“殿下可听说过‘共感’之术?”
温景行摇头。
“南疆蛊术的一种。”沉舟侧缓缓道,“两人服下同源的毒物,痛感便会相通。一人受伤,另一人也会感到疼痛;一人毒发,另一人亦会受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景行。
“七殿下服用的断肠草,与浇灌玄武殿玫瑰的药液,同出一源。”
温景行猛地睁大眼睛。
“所以晏无师脚上的伤……”他声音发抖,“谢相知也能感受到?”
沉舟侧颔首。
“不止脚伤。”他轻声道,“晏世子每一次换药的刺痛,每一次尝试站起的无力,每一次在梦中因疼痛而惊醒——七殿下都能感受到,分毫不差。”
温景行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相知总是第一时间知道晏无师哪里不舒服,为什么总能在他最痛的时候出现,为什么……会对那双废了的腿,表现出近乎病态的在意。
那不是掌控。
那是感同身受。
是把自己的神经,硬生生接在了另一个人的伤口上。
“可这有什么用?”温景行喃喃道,“除了让两个人都痛苦……”
“有用。”沉舟侧打断他,声音很轻,“至少对七殿下而言,有用。”
他放下棋子,望向窗外的弦月。
“对孤独太久的人来说,哪怕是痛苦的连接,也总好过……彻底的孤独。”
温景行怔怔看着他。
月光落在沉舟侧清隽的侧脸上,将那总是疏离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有那么一瞬间,温景行几乎要以为这个人也会感到孤独——就像谢相知,就像晏无师,就像这宫里每一个看似光鲜、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人。
“国师。”他忽然问,“你会感到孤独吗?”
沉舟侧转过头,看着他。
许久,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温景行心头一颤。
“殿下,”沉舟侧轻声说,“这观星台高九丈九尺,是宫中最高处。站在这里,能看见整座皇城的灯火,能看见万里星河,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命数轨迹。”
他顿了顿,眼神深远。
“但唯独,看不见人间烟火。”
温景行心脏猛地一缩。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沉舟侧放在棋盘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掌心有常年执笔握剑留下的薄茧。沉舟侧没有抽回,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静谧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我以后常来。”温景行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陪你看烟火。”
沉舟侧怔了怔,随即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眼角微微弯起,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漏进些许春光。
“好。”他轻声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让温景行眼眶发酸。
---
同一轮弦月下,玄武殿内。
谢相知提着那盏幽蓝的纸灯,走到晏无师床前。
晏无师依旧坐在窗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尊失去灵魂的瓷偶。
谢相知放下灯,在他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都看见了?”他轻声问。
晏无师缓缓点头。
“怕吗?”
晏无师摇头。
谢相知笑了。他伸手,轻轻捧住晏无师的脸,拇指抚过他冰凉的脸颊。
“那朵断肠草,是用你的血浇灌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所以它的毒,和你的痛,是同源的。我吃了它,就能感受到你所有的感觉——好的,坏的,痛的,痒的。”
他顿了顿,眼神痴迷。
“这样,我们就真的分不开了。”
晏无师看着他,看着那双永远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看着那张俊美却苍白的面容,看着唇边那抹尚未擦净的、断肠草的汁液。
许久,他缓缓伸手,用袖口轻轻擦去那抹汁液。
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相知浑身一颤,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哭,只是红了,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里面烧。
“无师……”他哑声唤道,将脸埋进晏无师掌心,“别离开我。”
晏无师没说话。
只是轻轻合拢手掌,将那张沾着毒汁的脸,拢在掌心。
像拢住一把刀。
也像拢住,这世上最后一点、扭曲的真实。
窗外,弦月西斜。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像两株长在一起的、畸形的藤蔓。
你缠着我,我绕着你。
一起吞毒。
一起疼痛。
一起在这深宫里,腐烂,绽放。
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