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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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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后的第三日,骨玉藤开了第二轮花。

这一轮的花不再是惨白,而是一种诡异的粉——不是寻常花朵那种娇嫩的粉,是近乎血肉的、透着暗沉底色的粉,像皮肤下洇开的淤血。花瓣更厚了,脉络也更清晰,在晨光下能看见那些纹路里隐隐流动的、近乎黑色的细线。

谢相知站在花架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殿,对折枝说:“今日午膳加一道清炖乳鸽。”

折枝垂首应是。

江不书坐在窗边,听见这句话时,指尖微微颤了颤。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看向谢相知,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那些粉色的花,目光空茫得像在看一片虚无。

午膳时分,乳鸽汤果然端了上来。炖得极烂,汤色清亮,只撒了几粒枸杞,香气扑鼻。谢相知亲手盛了一碗,递到江不书面前。

“趁热喝。”他轻声说,“补气血。”

江不书看着那碗汤,看着汤面上微微晃动的油星,看着那几粒红得刺眼的枸杞。许久,他缓缓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汤很鲜,带着鸽子肉特有的甘甜。可他喉头发紧,几乎要呕出来。

谢相知坐在他对面,也慢慢喝着汤。他喝得很优雅,勺不碰碗,唇不沾汤,每个动作都透着骨子里的教养。喝了几口,他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江不书。

“味道如何?”他问。

江不书点点头。

谢相知笑了:“那就多喝些。”

他又盛了一碗,推到江不书面前。这一次,他没有松手,而是就着那个姿势,用勺子舀起汤,递到江不书唇边。

“来。”他轻声说,眼神温柔得像在哄孩童。

江不书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勺子里的汤还在微微晃动,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他缓缓张口,接下了那口汤。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谢相知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喝,直到碗底见空。

“乖。”谢相知放下碗,用丝帕轻轻擦去他唇角并不存在的汤渍,“这样才像话。”

他站起身,走到江不书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昨夜睡得可好?”他问。

江不书垂下眼:“还好。”

“做噩梦了吗?”

“……没有。”

谢相知笑了,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撒谎。你昨夜惊醒三次,每次都是我叫醒的。”

江不书浑身一僵。

“梦见什么了?”谢相知继续问,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梦见温景行带你走?梦见沉舟侧救你?还是梦见……你自己能走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江不书颈间那枚金锁。

“告诉我,无师。你都梦见什么了?”

江不书闭上眼,指尖死死掐着掌心。

他确实做梦了。梦见自己站在溯零的宫门前,穿着世子的华服,父王在殿内朝他招手,母后在阶下含笑看着他。他想走过去,可那双脚像钉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然后画面一转,他坐在玄武殿的轮椅上,谢相知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盏灭了的兔子灯,轻声说:“你看,哪都去不了。”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梦见……花开了。”

“花?”谢相知挑眉,“什么样的花?”

“白色的……像玉……”江不书顿了顿,“很香。”

谢相知静默片刻,忽然笑了。

“还是撒谎。”他轻声说,指尖划过江不书的脸颊,“你昨夜根本没梦见花。你梦见的是庙会,是温景行看你的眼神,是沉舟侧说的那句‘纸鹞’——对不对?”

江不书猛地睁开眼。

谢相知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惶,满意地笑了。

“怕什么?”他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吻,“我又不会怪你。人都会做梦,梦见些不可能的事,很正常。”

他直起身,重新坐回对面,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只是无师,你要记住——梦永远是梦。醒来,你还在我身边,还在玄武殿,还是那个站不起来的、只有我要的你。”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不书,眼中一片清明。

“这个事实,永远都不会变。”

江不书看着他,看着那张俊美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看着那身玄色衣袍上繁复的暗纹——那些纹路扭曲盘旋,像无数条缠在一起的蛇,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一直都知道。”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满足。

“知道就好。”他站起身,“我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他走到殿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江不书。

“若觉得闷,就让折枝推你去庭院看花。那些粉色的骨玉藤,开得正好。”

说完,他推门而出。

殿内重归寂静。

江不书独自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乳鸽汤,看着汤面上凝固的油花,看着那几粒沉在碗底的红枸杞。

许久,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喉咙。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汤的温热,和谢相知喂他时,那种近乎温柔的压迫。

他忽然很想吐。

但他忍住了。

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像要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和那些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肮脏的真相,一起压回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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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谢相知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抬着一口半人高的木箱。箱子很沉,压得扁担都微微弯曲,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打开。”谢相知吩咐。

内侍依言开箱。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堆……土。

黑色的,湿润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泥土。

江不书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泥土,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从南疆快马加鞭运来的。”谢相知走到箱边,俯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细细揉搓,“养骨玉藤最好的土,混了腐骨粉和尸油,最能催生异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不书,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我要在庭院里再辟一片花圃,全用这土。到时候,骨玉藤会开得更艳,更奇,说不定……能开出蓝色的花。”

江不书指尖一颤。

蓝色的花。

骨玉藤本就诡异,若是开出蓝色……

“殿下。”他轻声开口,“蓝色不祥。”

谢相知笑了:“不祥?谁说的?”

“民间传说,蓝花是鬼眼所化,见之不吉。”

“那是愚民无知。”谢相知将手中的土撒回箱中,拍了拍手,“蓝色是天空的颜色,是大海的颜色,是最纯净、最高贵的颜色——怎么就不祥了?”

他走到江不书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无师,你不觉得吗?”他轻声问,眼中满是痴迷,“这满园的白,太单调了。我要添些颜色,添些……活的颜色。”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江不书的脸颊。

“就像你一样。初见时那么苍白,如今……”他笑了,“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江不书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谢相知也不在意,站起身吩咐内侍:“把土铺到西边那片空地上,仔细些,别混了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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