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领命,抬着箱子去了庭院。
谢相知重新在江不书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却又不喝,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出神。
“今日我去见了陈肃。”他忽然开口。
江不书抬眼看他。
“他还没走。”谢相知淡淡道,指尖轻轻敲击杯壁,“在驿馆里写了三封密信,想送回溯零。可惜,一封都没送出去。”
江不书喉结滚动:“殿下……”
“我没杀他。”谢相知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只是请他喝了杯茶,聊了聊。”
他顿了顿,看向江不书。
“你猜,他说了什么?”
江不书摇头。
“他说,溯零朝廷已经答应了。”谢相知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后撤三十里,遣三位宗室子弟为质——三个月内,人就会到。”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师,你很快就有伴了。”
江不书浑身冰凉。
他想起陈肃那张清癯而疲惫的脸,想起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时的模样,想起他离开玄武殿时踉跄的背影。
原来,那已经是最后的挣扎。
原来,一切都早已注定。
“那三位……”他艰难地开口,“是谁?”
“还没定。”谢相知微笑,“不过无所谓。只要年轻,健康,完整——就够。”
健康完整。
又是这四个字。
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江不书心脏。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腿——那双裹在薄毯下、永远也站不起来的腿。
谢相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深了深。
“别多想。”他轻声说,伸手握住江不书冰凉的手,“你和他们不一样。”
江不书看着他,眼中一片空茫。
“怎么……不一样?”
“你是我的人。”谢相知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他们,只是质子。”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江不书的手背。
“我会对他们很好,比对你好。给他们最好的院子,最周全的伺候,最宽松的规矩——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待着,不必像你这样……”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来了,也分不走我对你的好。”
江不书闭上了眼。
不是担心。
是悲哀。
为那三个即将步他后尘的人,为陈肃最后的挣扎,为溯零那数十万在旱灾中挣扎的百姓,也为……他自己。
原来在谢相知眼里,连“痛苦”都是分等级的。
他的痛苦是“好”,是“特别”,是值得珍藏的。而那些人的痛苦,只是“舒舒服服地待着”,是可以用物质补偿的。
多么荒谬。
多么……可悲。
“无师。”谢相知轻声唤道,“睁眼看看我。”
江不书缓缓睁开眼。
烛火在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破碎的、近乎虚无的光。
“你在想什么?”谢相知问,指尖抚过他的眼角,“又在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江不书摇头。
“那就好。”谢相知笑了,直起身,“时辰不早了,休息吧。”
他走到轮椅后,亲自推着江不书进了寝殿。
折枝已经铺好了床。锦被是新的,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谢相知将江不书抱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在他身侧躺下。
他没有立刻闭眼,只是侧身看着江不书。
烛火渐弱,殿内光影昏黄。
“无师。”谢相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有一天,我放你走——你会走吗?”
江不书浑身一僵。
许久,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谢相知。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明,甚至透着几分罕见的、近乎试探的认真。
他不是在开玩笑。
江不书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俊美的脸,看着那些细密的、与他脚踝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刺青。
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会。”他轻声说。
谢相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满意,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江不书看不清。
“为什么?”他问,声音更轻了。
江不书垂下眼帘,看着锦被上那些繁复的纹路。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谢相知静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他伸手,将江不书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
“傻。”他低声说,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我会教你的。一步一步,重新教你。”
江不书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肩头。
衣料柔软的触感,混合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是他这些年来最熟悉的味道。
像毒药。
像归宿。
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窗外,夜色深沉。
庭院里,那些新铺的南疆黑土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片沉默的、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沼泽。
而沼泽中央,那些粉色的骨玉藤正在静静绽放。
花瓣很厚,脉络很清晰,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无数只半睁的、冷漠的眼。
它们静静注视着这座宫殿。
注视着殿内相拥的两人。
注视着这场永无止境的、扭曲的依存。
然后,在来年春天,开出更艳、更奇、更妖异的花。
蓝色的花。
像天空,像大海,像最纯净的、最高贵的颜色。
也像……最深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