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玄武殿设宴。
请柬是谢相知亲手写的,洒金笺上墨字清峻,遣词雅致,只说是“新花初绽,邀友共赏”。收到请柬的人却都明白——这宴无好宴。
温景行捏着请柬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换了一身靛青常服,独自往玄武殿去。沉舟侧来得更早,一身素白道袍立在庭院西侧那片新辟的花圃前,垂眸看着那些刚破土的骨玉藤嫩芽,神色平静如古井。
晏无师——或者说,江不书——被安置在廊下最显眼的位置。一身月白长衫,膝上盖着薄毯,折枝推着轮椅将他推到那里后便无声退至一旁。他垂着眼,指尖在薄毯下微微蜷缩,像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凌迟。
谢相知是最后一个出现的。
他今日穿了身玄底绣金云纹的广袖深衣,墨发用赤金冠束起,腰间悬着一枚血玉玉佩,整个人雍容华贵得像是要去参加宫宴,而非在这偏殿庭院里赏什么新花。
“五哥来了,国师也来了。”他含笑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廊下的江不书,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今日天气好,正适合赏花。”
温景行在客位坐下,神色冷淡:“七弟这花,倒是别致。”
他说的是庭院西侧那片花圃。黑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荧光,刚破土的骨玉藤嫩芽不是寻常的绿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细如发丝的藤蔓在土表蜿蜒,像无数条苏醒的寄生虫。
“国师觉得如何?”谢相知转头看向沉舟侧。
沉舟侧静立花圃边,闻言淡淡道:“南疆腐骨土混以尸油,又以人血浇灌——这般养出的花,自然与寻常不同。”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直剖那美丽表象下的污秽本质。
谢相知不以为意,反而抚掌轻笑:“国师好眼力。不过还漏了一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这土里,还混了陈肃的血。”
庭院里骤然一静。
连风都仿佛停了。只有那些惨白的嫩芽在微微颤动,像在无声地舔舐着泥土里的血腥。
温景行猛地抬眼:“你说什么?”
“陈肃,溯零那位使臣。”谢相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他走之前吐了点血,我让人收了,混进土里——物尽其用嘛。”
“谢相知!”温景行霍然起身,袖中的手攥成了拳,“陈肃是两国使臣!你怎敢——”
“我怎敢?”谢相知挑眉打断他,笑意未减,“五哥,是他自己身子不好,喝茶喝吐了血,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将那些污血废物利用罢了,难不成还错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条人命,一碗鲜血,不过是养花的肥料,不值一提。
温景行盯着他,眼中怒意翻涌,却终究没有发作——因为他看见,廊下的江不书正垂着眼,指尖死死掐着薄毯,指节泛白,像在忍受某种无声的酷刑。
那怒火便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罢了。”他颓然坐回座位,“七弟今日请我们来,到底想做什么?”
“赏花啊。”谢相知微笑,放下茶盏,“顺便,让无师给诸位讲讲,这些花是怎么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廊下。
江不书浑身一僵。
谢相知却已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身握住他的手。那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珍宝,力道却不容挣脱。
“无师。”他轻声唤道,眼中含着笑意,“来,给五哥和国师说说——这骨玉藤,每日该浇什么水?施什么肥?才能开出最艳的花?”
江不书垂着眼,不说话。
“怎么,忘了?”谢相知挑眉,拇指轻轻摩挲他冰凉的手背,“那我提醒你——每日辰时,取新鲜人血半碗,混以朱砂三钱,孔雀胆一分,再加上……”
他顿了顿,凑近江不书耳边,声音却足以让庭院里每个人都听清:
“你伤口渗出的脓血两匙。”
江不书闭上了眼。
温景行脸色铁青。沉舟侧眉头微蹙,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摆,像是要拂去空气中那无形的污秽。
谢相知却像是没看见,继续慢悠悠道:“浇灌时需以银匙慢慢淋下,不可急躁。浇完后,要对着花念三遍《往生咒》——当然,不是超度亡魂,是告诉那些花:好好喝,快快长,开得艳些,才不辜负这血肉滋养。”
他说完,直起身,看向温景行和沉舟侧。
“二位觉得,这法子如何?”
温景行说不出话。他只是死死盯着谢相知,眼中除了怒意,还有一丝几近绝望的悲哀——为江不书,也为眼前这个早已疯魔的七弟。
沉舟侧却在这时开口了。
“殿下。”他声音清冷,如寒泉击石,“可知佛家有言:以血饲花,花成修罗。以孽养孽,终遭反噬。”
“反噬?”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国师是说,这些花会吃了我?”
他转身走到花圃边,俯身掐下一片嫩芽。惨白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断口处渗出几滴透明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看,”他轻声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它们现在只喝血。等再长大些,说不定……真会吃人。”
他将那片嫩芽举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断口处的汁液。
庭院里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将那沾染了人血与尸油的嫩芽含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咽下。
“味道不错。”谢相知微笑,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带着点甜腥气,像……无师咳血时的味道。”
江不书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谢相知,盯着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盯着那双永远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盯着那唇角残留的一点透明汁液——像毒蛇的涎水,冰冷而粘稠。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够了……”
“够了?”谢相知挑眉,缓步走回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怎么会够呢?这些花才刚发芽,还要浇很多次血,施很多次肥,才能开出我想要的花——蓝色的花。”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江不书的脸颊。
“就像你的眼睛。平时看着是黑的,可在某些光线下,会透出一点很深的蓝——很美,很特别。我要让这些花,都开出你眼睛的颜色。”
江不书浑身冰凉。
他看着谢相知,看着那双疯狂却虔诚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溯零时听过的一个传说——
南疆有种邪术,用至亲之血浇灌一种叫“鬼眼”的花,花开时,花瓣上会浮现出献祭者的眼睛。养花人每日对着花说话,那些眼睛就会记住养花人的模样,来世化作厉鬼,永生永世纠缠。
那时他觉得是无稽之谈。
如今却觉得,也许是真的。
也许谢相知要养的,根本不是花。
是无数双眼睛。
无数双见证着这场扭曲的占有、这场血腥的滋养、这场永无止境的折磨的眼睛。
然后,在某个夜晚,这些眼睛会全部睁开。
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无师。”谢相知轻声唤道,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江不书垂下眼帘。
“我在想……”他缓缓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些花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