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知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你会看到的。”他站起身,重新走回主位坐下,“到时候,我们就在这花海里摆一桌酒,我弹琴,你唱歌,让这些花听着——多好。”
他顿了顿,看向温景行和沉舟侧。
“五哥和国师也来。我们一起赏花,喝酒,听曲——像真正的一家人。”
温景行终于忍不住了。
“谢相知!”他厉声道,霍然起身,“你看看他!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你养成这样——你还有脸说什么‘一家人’?!”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温景行,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五哥。”他轻声说,一字一句,“无师现在的样子,怎么了?”
他站起身,走到江不书身边,伸手轻轻抬起他的脸。
“这张脸,不美吗?这双眼睛,不特别吗?这身骨头——”他顿了顿,指尖抚过江不书颈间那枚金锁,“这不都是我一点一点,精心养出来的吗?”
他看向温景行,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执着。
“你们谁在乎过他?溯零把他送来的时候,谁问过他愿不愿意?杜衡来接他的时候,谁在乎过他的腿?就连你,五哥——你说要救他的时候,可曾真的想过,一个站不起来的人,能走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只有我。只有我在乎他所有的痛,所有的伤,所有你们不屑一顾的狼狈。只有我……把他当个‘人’。”
庭院里死寂。
只有风吹过骨玉藤嫩芽的细微声响,和温景行粗重的喘息。
许久,沉舟侧缓缓开口:
“殿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可曾问过世子——他想要什么?”
谢相知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国师觉得,他想要什么?”
“自由。”沉舟侧一字一句,“尊严。以及……被当做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件藏品,一朵需要以血浇灌的花。”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国师,你错了。”他轻声说,“无师不想要自由。因为自由意味着孤独,意味着被遗忘,意味着……没有人要。”
他俯身,在江不书耳边轻声问,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无师,你告诉他们——你想要自由吗?”
江不书闭上了眼。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温景行眼中压抑的期待,沉舟侧平静的审视,谢相知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注视。
还有那些惨白的骨玉藤嫩芽,那些黑色的、浸透了人血的泥土,那些无声地、贪婪地吮吸着一切的黑暗。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谢相知。
“不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我想要的……殿下已经给了。”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满足,像孩童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糖果。
他直起身,重新看向温景行和沉舟侧,眼中满是胜利者的从容。
“二位听见了?”
温景行盯着江不书,许久,忽然惨笑一声。
“好……好……”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我多管闲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沉舟侧没有立刻走。他静静看着江不书,又看看谢相知,最后目光落在那片诡异的花圃上。
“殿下。”他缓缓道,“贫道最后送殿下一句话。”
谢相知挑眉:“国师请讲。”
“花开有时,花落有期。”沉舟侧一字一句,“强留的,终不长久。”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素白的道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朵飘远的云,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庭院里只剩下谢相知和江不书。
还有那些惨白的、正在疯狂生长的骨玉藤嫩芽。
谢相知走到江不书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无师。”他轻声唤道,“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
江不书看着他,眼中一片空茫。
“什么……实话?”
“说你想要自由,想要尊严,想要离开我。”谢相知微笑,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你为什么不说?”
江不书垂下眼帘。
许久,他缓缓开口: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他将江不书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
“聪明。”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你总是这么聪明。”
江不书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肩头。
衣料柔软的触感,混合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骨玉藤嫩芽的甜腥气。
像毒药。
像归宿。
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而庭院西侧,那些惨白的嫩芽正在阳光下疯狂生长。
它们吮吸着黑色的泥土,吮吸着泥土里的人血,吮吸着这场扭曲的宴席上,所有人心中翻涌的——愤怒,悲哀,绝望,以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近乎怜悯的温柔。
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开出蓝色的花。
像天空,像大海,像最纯净的、最高贵的颜色。
也像……最深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