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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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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还很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因为做错事被父皇罚跪在御书房外。大雨滂沱,他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然后,一把伞撑在了他头顶。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清冷如雪的脸。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静静站在雨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殿下。”那人轻声说,声音很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雨大,回去吧。”

他摇头,咬着牙说:“父皇让我跪到认错为止。”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臣陪殿下一起跪。”

然后,他真的跪下了。

跪在他身边,撑着伞,为他挡住倾盆大雨。

那一跪,就是三个时辰。

从午后跪到深夜,直到他昏倒在雨里,被那人抱回寝殿。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就是新上任的国师,沉舟侧。

一个来历不明,背景神秘,却深得父皇信任的年轻人。

再后来……

谢相知闭了闭眼。

再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

沉舟侧还是那个沉舟侧,清冷如雪,深不可测。而他,却不再是那个会在雨里倔强跪着的孩子了。

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疯狂,扭曲,破碎。

像一件被打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谢相知。”

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看见所有人都看向他。皇帝站在祭坛顶端,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沉舟侧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面无表情。

“接旨。”皇帝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谢相知跪下了。

膝盖触及冰冷的地面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跪在雨里的情景。

那时他还有期盼,还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要被碾碎的反抗。

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

一个精致,完美,却早已从内部腐烂殆尽的空壳。

沉舟侧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冰锥,刺进每个人耳中。

“……立嫡长子为储君,赐监国之权……”

“……二皇子封靖王,赐江南三郡……”

“……三皇子谢相知,赐北境寒地三城,即日起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后面的话,谢相知没有听清。

他只是跪在那里,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北境寒地。

那是苍澜最荒凉,最贫瘠,最寒冷的地方。终年积雪,寸草不生,是流放罪臣和囚犯的绝佳之地。

父皇给了他三座城。

三座空城。

三座……永远也开不出蓝色骨玉藤花的城。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祭坛顶端的皇帝。

他的父皇,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也从未真正亲近过的男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情绪。

只有帝王该有的,冰冷,漠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弃。

谢相知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在这阴沉的天色下,有种近乎凄艳的美。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儿臣……”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可怕,“谢父皇隆恩。”

仪式继续。

钟鼓齐鸣,香烟袅袅。沉舟侧继续诵经,声音低沉而悠远,像从远古传来的叹息,又像……某种诡异的咒语。

而谢相知,依旧跪在那里。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跪在所有皇子之中,跪在这个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囚笼里。

忽然想起江不书问他的那句话。

“殿下相信命吗?”

那时他说,不信。

他只信他自己。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命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就像他永远只是王子,永远只是“殿下”,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坐在龙椅上、接受蓝色骨玉藤花朝拜的帝王——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无论你怎么挣扎,怎么反抗,怎么用尽一切手段,去种那些永远也开不出蓝色的花。

到最后,你得到的,永远只是……

一个更大的,更华丽的,更无法挣脱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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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时,天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谢相知独自一人走出宫门,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他的衣袍,他脸上那些早已淡去的瘀青。

马车等在宫门外。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雨里,回望那座巍峨的宫殿。

雨幕朦胧,将一切轮廓都模糊成灰暗的剪影。只有那座宫殿,依旧金碧辉煌,依旧高高在上,依旧……冰冷刺骨。

像一座永远也融不化的冰山。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他淡淡地说。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雨水敲打车顶,滴滴答答,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嘴。

谢相知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江不书的脸。

苍白的,脆弱的,眼神空茫的,像一尊精致却破碎的瓷偶。

还有那片蓝色花海。

幽蓝的,妖异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荧光的,像无数只半睁的、冷漠的眼。

然后,是温景行的话。

“你会后悔的。”

后悔吗?

也许吧。

但后悔有什么用呢?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抓住了,就再也放不开手。

就像那些骨玉藤,根扎在黑土里,枝叶攀在架上,永远也离不开那片庭院,永远也离不开……他。

而他,也一样。

永远也离不开那个精致的,完美的,却早已从内部腐烂殆尽的囚笼。

马车停下。

谢相知睁开眼,掀开车帘。

玄武殿就在眼前。

雨幕中,它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他的归来。

他下了车,没有撑伞,径直走向殿门。

折枝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撑伞上前:“殿下,您……”

“他呢?”谢相知打断她,声音很冷。

折枝垂下眼:“江公子在寝殿,一直没出来。”

谢相知点点头,大步走进殿内。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摆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擦干头发,就那么湿淋淋地,径直走向寝殿。

推开门。

江不书坐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那片蓝色花海。

雨很大,打在花瓣上,将那些幽蓝的花打得七零八落。有些花瓣被雨水打落,飘散在风中,像一场蓝色的雪。

很美。

也很残忍。

听见开门声,江不书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湿淋淋的,像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一个苍白的,像随时会碎裂的瓷偶。

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谢相知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很冰。

像死人的手。

“无师。”他轻声唤道,声音很哑,“我回来了。”

江不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殿下。”他说,“花要谢了。”

谢相知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那些幽蓝的花正在凋零。花瓣一片片落下,在泥泞的地面上堆积成蓝色的残骸,被雨水冲刷,被泥土掩埋,最后……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

像一场梦。

一场盛大,妖异,却终究要醒来的梦。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重新看向江不书,握紧了他的手。

“没关系。”他低声说,像在安慰自己,又像在安慰对方,“花谢了,就再种。一次开不出蓝色,就开两次。两次开不出,就开三次。总有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

“总有一天,会开出的。”

江不书看着他,看着那双疯狂却清醒的眼睛,看着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看着那些细密的、像诅咒一样的黑色刺青。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在这昏黄的烛火里,有种近乎凄艳的美。

“是吗?”他轻声说,声音像叹息,“那……拭目以待。”

窗外,雨越下越大。

将最后一片蓝色花瓣,彻底打落。

而庭院深处,那些惨白的藤蔓依旧在生长,在缠绕,在酝酿着下一场,无人能预知的、妖异而盛大的绽放。

只是下一次,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呢?

谁也不知道。

就像谁也不知道,这场永无止境的、扭曲的占有,究竟会走向何方。

是更深的地狱?

还是……更遥远的、永远也触碰不到的、虚假的天堂?

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而时间,从来都是最残忍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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