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很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因为做错事被父皇罚跪在御书房外。大雨滂沱,他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然后,一把伞撑在了他头顶。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清冷如雪的脸。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静静站在雨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殿下。”那人轻声说,声音很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雨大,回去吧。”
他摇头,咬着牙说:“父皇让我跪到认错为止。”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臣陪殿下一起跪。”
然后,他真的跪下了。
跪在他身边,撑着伞,为他挡住倾盆大雨。
那一跪,就是三个时辰。
从午后跪到深夜,直到他昏倒在雨里,被那人抱回寝殿。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就是新上任的国师,沉舟侧。
一个来历不明,背景神秘,却深得父皇信任的年轻人。
再后来……
谢相知闭了闭眼。
再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
沉舟侧还是那个沉舟侧,清冷如雪,深不可测。而他,却不再是那个会在雨里倔强跪着的孩子了。
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疯狂,扭曲,破碎。
像一件被打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谢相知。”
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看见所有人都看向他。皇帝站在祭坛顶端,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沉舟侧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面无表情。
“接旨。”皇帝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谢相知跪下了。
膝盖触及冰冷的地面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跪在雨里的情景。
那时他还有期盼,还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要被碾碎的反抗。
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
一个精致,完美,却早已从内部腐烂殆尽的空壳。
沉舟侧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冰锥,刺进每个人耳中。
“……立嫡长子为储君,赐监国之权……”
“……二皇子封靖王,赐江南三郡……”
“……三皇子谢相知,赐北境寒地三城,即日起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后面的话,谢相知没有听清。
他只是跪在那里,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北境寒地。
那是苍澜最荒凉,最贫瘠,最寒冷的地方。终年积雪,寸草不生,是流放罪臣和囚犯的绝佳之地。
父皇给了他三座城。
三座空城。
三座……永远也开不出蓝色骨玉藤花的城。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祭坛顶端的皇帝。
他的父皇,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也从未真正亲近过的男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情绪。
只有帝王该有的,冰冷,漠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弃。
谢相知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在这阴沉的天色下,有种近乎凄艳的美。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儿臣……”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可怕,“谢父皇隆恩。”
仪式继续。
钟鼓齐鸣,香烟袅袅。沉舟侧继续诵经,声音低沉而悠远,像从远古传来的叹息,又像……某种诡异的咒语。
而谢相知,依旧跪在那里。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跪在所有皇子之中,跪在这个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囚笼里。
忽然想起江不书问他的那句话。
“殿下相信命吗?”
那时他说,不信。
他只信他自己。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命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就像他永远只是王子,永远只是“殿下”,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坐在龙椅上、接受蓝色骨玉藤花朝拜的帝王——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无论你怎么挣扎,怎么反抗,怎么用尽一切手段,去种那些永远也开不出蓝色的花。
到最后,你得到的,永远只是……
一个更大的,更华丽的,更无法挣脱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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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时,天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谢相知独自一人走出宫门,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他的衣袍,他脸上那些早已淡去的瘀青。
马车等在宫门外。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雨里,回望那座巍峨的宫殿。
雨幕朦胧,将一切轮廓都模糊成灰暗的剪影。只有那座宫殿,依旧金碧辉煌,依旧高高在上,依旧……冰冷刺骨。
像一座永远也融不化的冰山。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他淡淡地说。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雨水敲打车顶,滴滴答答,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嘴。
谢相知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江不书的脸。
苍白的,脆弱的,眼神空茫的,像一尊精致却破碎的瓷偶。
还有那片蓝色花海。
幽蓝的,妖异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荧光的,像无数只半睁的、冷漠的眼。
然后,是温景行的话。
“你会后悔的。”
后悔吗?
也许吧。
但后悔有什么用呢?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抓住了,就再也放不开手。
就像那些骨玉藤,根扎在黑土里,枝叶攀在架上,永远也离不开那片庭院,永远也离不开……他。
而他,也一样。
永远也离不开那个精致的,完美的,却早已从内部腐烂殆尽的囚笼。
马车停下。
谢相知睁开眼,掀开车帘。
玄武殿就在眼前。
雨幕中,它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他的归来。
他下了车,没有撑伞,径直走向殿门。
折枝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撑伞上前:“殿下,您……”
“他呢?”谢相知打断她,声音很冷。
折枝垂下眼:“江公子在寝殿,一直没出来。”
谢相知点点头,大步走进殿内。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摆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擦干头发,就那么湿淋淋地,径直走向寝殿。
推开门。
江不书坐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那片蓝色花海。
雨很大,打在花瓣上,将那些幽蓝的花打得七零八落。有些花瓣被雨水打落,飘散在风中,像一场蓝色的雪。
很美。
也很残忍。
听见开门声,江不书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湿淋淋的,像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一个苍白的,像随时会碎裂的瓷偶。
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谢相知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很冰。
像死人的手。
“无师。”他轻声唤道,声音很哑,“我回来了。”
江不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殿下。”他说,“花要谢了。”
谢相知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那些幽蓝的花正在凋零。花瓣一片片落下,在泥泞的地面上堆积成蓝色的残骸,被雨水冲刷,被泥土掩埋,最后……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
像一场梦。
一场盛大,妖异,却终究要醒来的梦。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重新看向江不书,握紧了他的手。
“没关系。”他低声说,像在安慰自己,又像在安慰对方,“花谢了,就再种。一次开不出蓝色,就开两次。两次开不出,就开三次。总有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
“总有一天,会开出的。”
江不书看着他,看着那双疯狂却清醒的眼睛,看着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看着那些细密的、像诅咒一样的黑色刺青。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在这昏黄的烛火里,有种近乎凄艳的美。
“是吗?”他轻声说,声音像叹息,“那……拭目以待。”
窗外,雨越下越大。
将最后一片蓝色花瓣,彻底打落。
而庭院深处,那些惨白的藤蔓依旧在生长,在缠绕,在酝酿着下一场,无人能预知的、妖异而盛大的绽放。
只是下一次,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呢?
谁也不知道。
就像谁也不知道,这场永无止境的、扭曲的占有,究竟会走向何方。
是更深的地狱?
还是……更遥远的、永远也触碰不到的、虚假的天堂?
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而时间,从来都是最残忍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