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永无止境的囚笼,像永不醒来的噩梦,像……永远也挣脱不了的命运。
他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任由谢相知抱着,任由这场虚假的温情将自己淹没。
像溺水的人,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
回到玄武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庭院里的骨玉藤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像无数条死去的蛇,缠绕在花架上,散发着甜腥腐臭的气息。
谢相知将江不书抱回寝殿,放在床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江不书。
烛火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无师。”他忽然开口,“明日,我就要开始准备北行的事了。”
江不书点点头:“嗯。”
“你会跟我去的,对吧?”谢相知问,语气平静,但江不书能听出里面隐藏的、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谢相知。
“我能不去吗?”他轻声问。
谢相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丝几近疯狂的偏执。
“不能。”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必须去。因为你是我的。我去哪,你就该去哪。”
江不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近乎凄艳的美。
“既然殿下早就决定了,又何必问我?”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反正……我也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谢相知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伸手,轻轻抚摸江不书的脸颊。
“你有选择的权利。”他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以选择听话,或者……不听话。”
他的指尖很暖,动作很温柔,但江不书能感觉到里面隐藏的、冰冷的威胁。
像温柔的毒药,像甜蜜的枷锁,像……永远也挣脱不了的囚笼。
“那我选择听话。”江不书最终说,闭上了眼,“反正……结果都一样。”
谢相知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满足。
他俯身,在江不书唇上印下一吻。
“这才乖。”他低声说,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永远这样乖,多好。”
然后,他站起身,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江不书能听见他脱衣服的声音,能感觉到他在自己身边躺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气。
然后,一双手臂将他拥入怀中。
很紧,很用力,像怕他逃走,像怕他消失,像……怕这唯一的温暖,也会在某个瞬间,彻底冷却。
“睡吧。”谢相知在他耳边低语,“明天还要早起。”
江不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躺着,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像看着自己的未来,像看着永无止境的囚笼,像……看着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
---
第二日清晨,谢相知果然很早就起了。
他没有叫醒江不书,只是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然后出了寝殿。江不书能听见他在外面吩咐折枝的声音,能听见下人们忙碌的脚步声,能听见马车驶入庭院的声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为那场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北行做准备。
江不书依旧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头顶的帐幔。
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帐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像流逝的时光,像抓不住的幻梦。
他知道,自己该起来了。
但他不想动。
他只想就这样躺着,躺到地老天荒,躺到时光尽头,躺到……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终于结束的那一刻。
可是,噩梦会结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他去哪,无论谢相知去哪,这场噩梦都会如影随形。
因为噩梦的源头,从来都不是某个地方,某个人。
而是他自己。
那个早已死去,却还苟延残喘地活着的,破碎的灵魂。
---
午时,谢相知回来了。
他推开寝殿的门,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江不书。
“还没起?”他轻声问,语气温和,听不出责备。
江不书睁开眼,看向他。
“不想起。”他如实说。
谢相知笑了。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抚摸江不书的头发。
“那就再躺一会儿。”他说,眼神温柔,“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江不书看着他,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俊美的脸,看着那些细密的、像诅咒一样的黑色刺青。
忽然觉得,也许谢相知是真的爱他。
用一种扭曲的、疯狂的、近乎毁灭的方式。
但爱就是爱。
就像毒药也是药,枷锁也是锁,囚笼……也是家。
“殿下。”他轻声说,“北境真的能种出蓝色的花吗?”
谢相知的眼神亮了起来。
“能。”他说,语气笃定,“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狂热。
“因为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它开出蓝色的花。”他说,指尖轻轻划过江不书的脸颊,“就像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惜一切代价。”
江不书闭上了眼。
他知道,谢相知说的是真的。
他会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
就像他会用无数个日夜,无数滴心血,无数条人命——去种那些永远也开不出蓝色的花。
就像他会用无尽的囚禁,无尽的折磨,无尽的占有——去留住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疯狂的,偏执的,残忍的。
但也是……真实的。
“殿下。”江不书最终说,声音很轻,“我饿了。”
谢相知笑了。
“那起来吃饭。”他说,伸手将江不书从床上抱起来,“我让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
他的动作很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江不书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气,混合着今日特意熏过的、更浓郁的龙涎香。
像毒药。
像归宿。
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但他没有挣扎。
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谢相知将他放到轮椅上时,轻声说:
“谢谢殿下。”
谢相知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近乎残忍。
“不用谢。”他说,俯身在江不书额上印下一吻,“因为这是你应得的。”
江不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坐着,任由谢相知推着他,走向那张早已摆满美食的餐桌。
窗外,阳光正好。
庭院里,那些惨白的骨玉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告别,又像……在迎接下一场,更加盛大、更加妖异、更加永无止境的绽放。
而北境的雪,还在远方等待着。
等待着这对囚徒与疯子的到来。
等待着那场早已注定,却无人能预知的,更加漫长、更加寒冷、更加绝望的未来。
时间还有很多。
噩梦,也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