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侧在玄武殿醒来的第三日,秦川带来了一个消息。
皇帝病倒了。
不是寻常风寒,据说是昨日早朝时,议及北境军情与皇觉寺失察两事,突感眩晕,呕了一口血,当场昏厥。被抬回寝宫后,太医院院判亲自诊治,只说是急怒攻心,肝气郁结,需静养,但私底下已有风声传出,陛下脉象沉疴暗伏,恐非吉兆。
消息传到那处偏僻院落时,温景行正一勺一勺,极耐心地给沉舟侧喂着参汤。沉舟侧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至少能半靠在床头,只是依旧虚弱,手腕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眉心那些红痕也并未消退,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喝下汤,闻言眼睫微垂,长长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看不清神情。
谢相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没什么意外之色,仿佛早有所料。他手里把玩着那把名为“碎玉”的匕首,幽蓝的宝石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父皇这病,倒是时候。”他漫不经心地道,目光扫过温景行紧绷的侧脸,“五弟,你说呢?”
温景行放下汤碗,用丝帕轻轻擦拭沉舟侧的唇角,动作温柔,声音却沉冷:“三哥何意?”
“何意?”谢相知轻笑,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父皇病重,朝局必生动荡。靖王安王那两个,可都不是安分的主。还有那些闻着腥味就想往上爬的墙头草……”他顿了顿,看向温景行,“你虽被废,但东宫经营多年,总不至于……一点后手都没留吧?”
温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替沉舟侧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看向谢相知。几日休整,他眼中的颓唐与疯狂褪去不少,重新显露出属于储君的深沉与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中,沉淀了更多冰冷的东西。
“三哥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谢相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若有机会,你是否还想坐回那个位置?或者说……更进一步?”
空气瞬间凝滞。
江不书坐在稍远些的软榻上,闻言抬起眼,看向那两个对峙的男人。沉舟侧也微微蹙眉,看向温景行。
温景行迎上谢相知的目光,一字一句:“那个位置,从来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但如今,”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沉舟侧,眼中闪过痛色与决绝,“若坐在上面的人,不能容我,更不能容他……那我便去争一争,又如何?”
“说得好。”谢相知抚掌,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混合着兴奋、算计,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欣赏的情绪。“那我们就来谈谈,怎么争。”
他走回桌边,摊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详细标注的皇城舆图,手指点在几处关键位置:“父皇病重,禁军指挥使是皇后母族的人,必然加强宫禁,尤其是寝宫和御书房。但禁军并非铁板一块,北门、西门、武库、马监这几处,守将皆出自北军旧部,当年你整顿北境时提拔过的人,不少还在其位。”
温景行目光落在地图上,眼中精光闪烁:“不错。但仅凭这些,还不够。宫中宿卫至少三千,且装备精良。没有虎符或陛下亲令,擅自调动,形同谋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和一个……足够快,快到让他们来不及反应的机会。”谢相知的手指,缓缓移到舆图另一处——那是东宫旧址,虽温景行被废,但建筑仍在,且靠近内廷。“你被废那日,走得匆忙,东宫之中,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忘了带出来?比如……某些能证明太子身份、危急时刻可调部分亲军的信物?或者,先帝赐予、有特殊意义的旧物?”
温景行瞳孔微缩,深深看了谢相知一眼:“三哥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谢相知耸耸肩,“毕竟,你我都是在这宫里长大的。总得给自己留点保命的本钱。”
温景行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宫书房,第三排书架后,有一处暗格。里面有一方‘监国太子金印’,是去年父皇病重时,令我暂理朝政所赐,事后并未收回。还有半块可调东宫六率(注:太子亲军)的鱼符,与兵部留存半块契合,可凭此紧急调动六率,人数不过八百,但皆是精锐。”
“八百精锐,出其不意,足够了。”谢相知嘴角勾起,“再加上北门、西门那几个位置的策应……关键是时机。”
“时机?”温景行问。
谢相知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低沉下去:“等。等父皇的‘病情’……再重一些。等朝中那些魑魅魍魉,自己先跳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皇城的气氛越发诡谲。
皇帝病情反复,时好时坏,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靖王和安王果然开始频繁活动,串联朝臣,刺探宫闱。皇后母族把持着禁军和内宫,与两位王爷明争暗斗。朝堂之上,暗流汹涌,人人自危,也人人都在观望。
而玄武殿深处,暗盟已结成。
谢相知通过秦川和某些不为人知的渠道,与北军旧部中的几位关键将领取得了隐秘联系。温景行则凭着记忆,画出了东宫暗格的详细机关图,以及那八百东宫六率可能的藏匿与调动方式。沉舟侧虽重伤未愈,但他对宫中阵法布置、某些隐秘通道的了解,以及那冷静到可怕的头脑,成了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甚至强撑着,用炭笔在舆图上标出了几条连谢相知和温景行都未必清楚的、直通内廷的废弃暗道。
江不书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看着谢相知眼中日益炽盛的、近乎疯狂的火焰;看着温景行褪去温润,变得杀伐果决;看着沉舟侧在病痛折磨下,依旧如冰雪般清醒地筹谋。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却又被无形地卷入这漩涡中心。
他知道谢相知在赌,赌一个翻身的机会,赌一场足以焚毁旧日一切枷锁的大火。他也知道,自己在这赌局中,或许是筹码,或许是软肋,又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第七日深夜,秦川带回最新消息:皇帝于傍晚时分再次呕血昏迷,太医院束手,已秘密召在京的几位宗室老亲王入宫,恐是准备……安排后事。靖王和安王的人,已经将寝宫外围围得水泄不通,与皇后母族的禁军对峙,气氛一触即发。
时机到了。
偏僻院落的正屋内,烛火通明。
谢相知、温景行、沉舟侧三人围在桌旁,舆图已然被各种标记覆盖。江不书坐在一旁,膝上盖着毯子。
“靖王安王与皇后僵持,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谢相知手指点向皇宫,“兵分三路。一路,由秦川带我的死士,持伪造的皇后手令,趁乱去控制武库和马监,确保兵甲马匹。二路,五弟你亲自去,带上我的令牌和那半块鱼符,联络北门、西门守将及东宫六率旧部,能拉拢多少算多少,从西华门入,直扑寝宫。记住,打出‘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目标直指围困寝宫、意图不轨的靖王安王及其党羽。”
温景行点头,目光锐利:“明白。那第三路?”
谢相知看向沉舟侧:“国师熟悉宫中阵法密道,虽不良于行,但可坐镇此处,通过秦川留下的讯鸟,居中联络协调。我会带剩下的人,从沉舟侧指出的那条废弃密道,直插内廷中枢——御书房和机要处。那里必有传国玉玺和空白诏书。控制了那里,便控制了‘大义’名分。”
计划简单,却直指要害。关键在于快,在于出其不意,在于利用当前混乱的局面,将自己伪装成拨乱反正的一方。
“何时动手?”温景行问。
“寅时三刻。”谢相知斩钉截铁,“那是人最困倦,守卫最松懈之时。靖王他们折腾了半宿,此刻也该疲了。”
温景行再无犹豫,起身:“好。”
沉舟侧也微微颔首,苍白着脸,却目光清明:“我会确保消息畅通。”
谢相知最后看向江不书,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无师,你留在这里,和沉舟侧一起。哪里都别去,等我回来。”
江不书看着他,烛火在那双向来阴郁的眼中跳跃,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孤注一掷的光芒。他轻轻点了点头:“殿下小心。”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没了平日的讥诮,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柔。他凑近,在江不书额头极快地印下一吻:“放心,这局棋,我们赢定了。”
寅时初,玄武殿侧门悄然洞开。
数十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分成三股,悄无声息地没入京城寂静的街道和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
温景行带着两名最忠心的旧日东宫侍卫,手持谢相知的特制令牌和那半块鱼符,首先潜至北军旧部一位都尉的私宅。一番密谈,陈说利害,那位都尉本就是性情耿直、对温景行心怀旧恩之人,当即表态愿追随“拨乱反正”。有了这个突破口,联络其他几位旧部将领便顺利许多。同时,通过特殊渠道,那散落在京郊各处的八百东宫六率精锐,也开始被悄然集结。
秦川则带着另一队精锐死士,换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禁军服饰和伪造手令,趁着靖王与皇后人马对峙、各处关卡盘查混乱之际,成功混入皇城,朝着武库和马监方向摸去。
谢相知亲自率领第三队人,按照沉舟侧所绘的路线,找到皇城东北角一处早已干涸的御沟,从沟壁一处极其隐蔽的破损处钻入,进入了一条狭窄、潮湿、充满腐朽气味的暗道。暗道曲折向上,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出口竟然在一处冷宫偏殿的佛龛之后!
从冷宫到御书房,还需穿过大半个宫廷。但此刻宫中注意力都被皇帝寝宫方向的紧张对峙吸引,加之谢相知等人行动迅捷隐蔽,竟一路有惊无险,成功抵达御书房外。解决掉几名值守的太监和侍卫后,谢相知踏入了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之一的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