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么?”谢相知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方才那股暴戾的火焰,仿佛被江不书平静的目光一点点浇熄,只剩下灼烧过后的灰烬和冰冷。
“知道我是质子,是棋子,是身不由己的囚徒。也知道殿下……或许比我也好不了多少。”江不书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力搭在毯子上的手,“我们都被困在这里,被不同的东西困着。殿下困住我,或许……也只是因为,殿下自己也无处可去。”
这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谢相知所有疯狂表象下的内核。无处可去。是啊,这皇宫是他的囚笼,这天下何尝不是?他争,他抢,他算计,他疯狂地抓住眼前这唯一一点属于他的“所有物”,不过是因为,除了这冰冷的占有,他早已一无所有。
愤怒、恐慌、暴戾,所有激烈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深、更刺骨的寒冷和空虚。谢相知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他抬手捂住脸,低低地、压抑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比哭还难听。
“是啊……无处可去……”他喃喃重复,指尖深深插入发间,“我们都一样……都是这皇权鬼蜮里的可怜虫……”
江不书看着他颓然坐地的背影,那个总是挺拔、阴郁、带着攻击性的男人,此刻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打断了脊骨的困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寒风卷过枯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推动轮椅的轮子,朝着谢相知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距离。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谢相知凌乱濡湿的发顶上方,停顿了许久,最终,却没有落下。只是轻轻落在了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紧紧攥着的手背上。
触感冰凉。
谢相知浑身猛地一颤,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愕然地看向江不书。
江不书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一只苍白瘦弱,一只骨节分明却沾满自己制造的狼狈。他的指尖很轻地,在谢相知冰凉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甚至算不上抚摸。
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谢相知周身厚重的冰壳。
“殿下,”江不书轻声说,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温和,“地上凉。”
谢相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冰凉却似乎带着奇异力量的指尖,又看看他下颌上那抹自己留下的、刺眼的红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胀痛,还有一丝……近乎灭顶的恐慌。他伤害了他,用最丑陋的方式。可这个人,没有尖叫,没有逃离,甚至没有怨恨,只是这样平静地告诉他:地上凉。
比恨更让人无地自容的,是这种近乎漠然的包容,和那一点点……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触碰。
谢相知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冰凉的触感烫伤。他狼狈地别开脸,不敢再看江不书,声音嘶哑破碎:“你……出去。”
江不书没有动,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收回了手,重新放回自己膝上的毯子里。
“我去让人给殿下送醒酒汤和热水。”他最终说道,声音没什么起伏,推动轮椅,朝着殿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轮椅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轱辘声。
谢相知依旧背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没有回头。他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殿门外,然后,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他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心跳,在空荡的宫殿里回响。
他缓缓抬起刚才被江不书触碰过的手,举到眼前。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冰凉的、转瞬即逝的触感。他又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疼痛的额角,那里还残留着宿醉的余威。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桌案上。
那里,静静躺着他的匕首——“碎玉”。
幽蓝的宝石在从窗缝透进的、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冰冷妖异的光泽,像一只永不阖上的、嘲讽的眼。
谢相知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很久。
眼底那刚刚被江不书那一点点微弱触碰暂时压下的疯狂、暴戾、痛苦和绝望,又如同黑暗中的潮水,缓缓地、无声地,重新漫了上来,淹没了所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无处可去。
是啊。
那就……一起沉下去吧。
沉在这无处可去的深渊里。
他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那把匕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