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与疯子何异?”温景行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在你冷静下来,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该做什么之前,就在这里好好反省。若再有一次……”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不书,未尽之言里的冷意让谢相知不寒而栗。
太医匆匆赶来,看到殿内情形也是一惊,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为江不书检查。
江不书此时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温景行下令时,那一直强撑着的脊背便微微松懈下来,任由太医小心地扶他躺平。他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紧蹙的眉头和偶尔因触碰伤处而泄露的、细微的颤抖,显示着他正承受的痛苦。
谢相知被内侍“请”到了一旁,他死死盯着软榻那边,看着太医剪开江不书肩背处浸血的衣料,露出下面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和破皮渗血的伤痕。青铜镇纸留下的印记,沉重而丑陋。
他像是被那伤痕烫到了眼睛,猛地别过头,胸口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是他干的。这些伤,是他亲手造成的。这个认知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沉舟侧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宫墙切割的天空,半晌,低低吟道:“锁链已成,碎玉难全……业火既起,焚烬方休。”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温景行眉头蹙得更紧。谢相知则浑身一僵,攥紧了轮椅扶手,指骨泛白。
太医为江不书清理了伤口,敷上药膏,又仔细包扎好。过程中江不书一直很安静,只有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他的痛楚。处理完毕,太医低声向温景行回禀:“陛下,江公子肩背乃钝器击打所致,筋骨未有断裂,但皮下出血肿胀严重,需静养多日,按时换药,切忌再受碰撞或压迫。另……公子心神似乎受激过甚,气血淤滞,还需辅以安神汤药调理。”
温景行颔首,看向江不书的目光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歉疚与凝重。“好生照料。”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靠着墙壁、失魂落魄的谢相知,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终究化为帝王的决绝。“看住他。”
内侍和侍卫无声领命。
温景行不再停留,举步朝殿外走去。沉舟侧也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随他离开。走到门口时,沉舟侧脚步微顿,侧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碎玉之劫,方起一端。真正要碎的,又岂止一玉?”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满室的伤痛、疯狂与死寂,重新封锁在内。
阳光被隔绝,殿内恢复昏暗。
谢相知独自坐在轮椅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内侍们轻手轻脚收拾残局、扶着江不书往内室挪动的细微声响,还有江不书偶尔压抑不住的、极轻的抽气声。
那些声音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此刻却仿佛沾满无形鲜血的双手。
业火焚心,终究自焚。
锁链已成,碎玉难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活着的时候,曾握着他的手,温柔地说:“相知,人心里要存着一点善,一点暖。这样,就算在再冷的地方,也能自己照亮自己。”
可如今,他心里还剩什么呢?
只有一片被业火焚过的、寸草不生的焦土,和一条他自己锻造的、冰冷沉重的锁链,锁住了别人,也勒死了自己。
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掌心。
这一次,依然没有泪。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噬。而角落里,那把早已被收走的“碎玉”匕首,仿佛仍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幽幽闪烁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