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殿正殿的狼藉尚在,破碎的瓷片折射着冰冷天光,如同谢相知此刻瞳孔里残留的癫狂碎影。内侍们跪在殿外颤抖,无人敢靠近那扇通往偏殿、死寂紧闭的月洞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烛火通明,药香凝固,以及一具仿佛已与轮椅、与寂静、与无动于衷融为一体的苍白躯壳。
谢相知站在废墟中央。锦袍沾染着昨日疯狂留下的血污与尘埃,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已然褪去,却沉淀成更粘稠、更阴冷的东西,在他骨髓里流淌,在眼底凝结成冰。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死死锁在那扇门上。
凭什么?
这无声的诘问不再是咆哮,而是毒蛇般啃噬心腑的嘶鸣。凭什么他在这里被自己撕扯得支离破碎,而门内那人,却能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用沉默将他所有情绪都衬得如同跳梁小丑?
一股邪异而平静的念头,悄然滋生。不再是想砸碎什么,而是想……将这一切都抹去。将这座囚笼,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将这无望的对峙,连同他自己,和那尊永远沉默的瓷器,一同付之一炬。
若这灰烬是唯一平等的归宿。
他踉跄着,从一堆碎木中扒拉出一盏铜制烛台,台身冰凉沉重。握着它,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门,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没有预兆,没有怒吼,他抬脚,猛地踹开了门。
“砰——!”
巨响在过分安静的偏殿内炸开,梁尘簌簌。
江不书似乎终于被这粗暴的闯入惊动,极缓地转过头。烛光映亮他依旧沉静的侧脸,也映入了门口那片狼藉的阴影,和谢相知满身污秽、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空洞火焰的模样。他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随即复归深潭。
这眼神,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彻底地碾碎了谢相知。
“好看吗?”他声音嘶哑,提着烛台走进来,铜柄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外面,都是我砸的。为了你。”
江不书不语,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谢相知停在他轮椅前,俯身,几乎与他鼻尖相抵,呼吸间是未散的戾气与绝望:“说话!江不书!骂我!恨我!哪怕看我一眼!别他妈永远这副样子!” 他猛地直起身,挥动烛台指向四周,“这一切!还有我!是不是让你觉得……恶心透了?”
江不书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这细微的动作,点燃了谢相知眼中最后一点诡异的亮光。他低低笑起来,声音扭曲:“好……你不说……我替你说……”
他踉跄转身,走向最近的长明灯架。那里,几盏油灯静静燃烧。
他没有丝毫犹豫,抡起手中沉重的铜烛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灯架!
“哐——哗啦——!”
灯架倾覆,数盏油灯同时碎裂!滚烫的灯油泼溅四射,瞬间被尚未熄灭的灯芯引燃!
“呼——!”
数道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泼满灯油的桌布、地毯、垂落的纱帐!火焰跳跃着,迅速蔓延,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殿内一角,热浪滚滚而来!
“谢相知!” 江不书失声喝道,苍白的脸上第一次裂开惊骇的纹路。他想后退,双腿却沉重如石,只能徒劳地向后缩紧身体,眼睁睁看着火焰如活物般扑近。
“暖和吗?” 谢相知站在几步外,隔着腾起的火焰与浓烟,看着江不书眼中清晰的恐惧,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的笑意,“这里太冷了……我们一起……暖和暖和……”
他说着,竟又转身,将另一处灯架推倒!
更多的火焰升腾!木质窗棂、书架、堆叠的锦被……一切都在燃烧!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焦臭,迅速充斥殿内,视野开始模糊,呼吸变得灼痛。
“疯子……你真是疯子……”江不书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单薄的身体在轮椅中颤抖,眼中那点惊骇,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灰败取代。火光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额角渗出冷汗。
谢相知看着他在火焰与浓烟中挣扎,看着他眼中终于不再是永恒的平静,心中那点病态的满足感升到顶点。对,就是这样,怕吧,慌吧,和我一起沉沦吧!
然而,当一根被烧得通红、带着火星的承重木椽发出不祥的“嘎吱”声,自他们头顶轰然断裂、直直朝着江不书头顶砸落时——
谢相知脸上所有的疯狂、快意、扭曲,瞬间冻结!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眼睁睁看着那燃烧的巨木带着毁灭的气势落下,看着火光映亮江不书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那单薄的身影在轮椅上避无可避……
“不——!!!”
一声非人的嘶吼从肺腑最深处炸裂!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狂暴的恐惧碾得粉碎!那是比失去自己生命,更无法忍受的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如同离弦的箭,朝着那团炽热的死亡阴影扑了过去!
火焰灼伤了他的手臂,浓烟呛得他眼前发黑,断裂木椽上飞溅的火星烫伤了他的脸颊。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眼中只有那个即将被吞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