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尽毕生力气,撞开轮椅,同时用自己的脊背,迎向那下坠的燃烧巨木!
“砰——!!!”
沉重的撞击声混合着皮肉焦灼的“嗤”响。谢相知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后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死死撑住了,将江不书连人带椅护在身下更安全的角度。燃烧的木椽擦着他的肩膀砸落在地,火星四溅,点燃了他早已破烂的锦袍下摆。
江不书被这剧烈的撞击和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震得脑中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上方那张因痛苦而扭曲、沾满黑灰和冷汗、却依旧死死护住他的脸,看着那双赤红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没……事……” 谢相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更难看。他手忙脚乱地去拍打江不书轮椅边溅上的火星,自己的衣袖却已燃起火苗。
然而,火势并未因这悲壮(或可笑)的救援而止歇。更多的东西被点燃,火舌吞吐,封堵了门窗。偏殿彻底沦为炼狱。热浪扭曲空气,浓烟遮蔽视线,燃烧的爆裂声不绝于耳。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真切。
“走……不出去了……” 江不书看着四周翻卷的火墙,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平静,比尖叫更让谢相知心胆俱裂。
“能出去!我带你出去!” 谢相知嘶吼,赤红的眼睛疯狂扫视,寻找生路。窗户被火焰封死,来路已是一片火海。绝望如同冰水,浇熄了他最后一丝虚妄的气焰。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失色的脸,看着那双向来沉静此刻却映着熊熊烈焰、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的眼眸,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终于将他彻底淹没。
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不想被他遗忘,不想一个人发疯……
“轰——!”
又一根梁柱在烈火中坍塌,带着漫天火星和燃烧的碎木,如雨般倾泻而下!
谢相知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完全覆在江不书身上,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躯体,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意识开始剥离,浓烟钻入肺腑,视线逐渐模糊……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殿外远处传来隐隐的、被火光和距离扭曲的呼喊与铜锣声……救火的人,终于来了么?皇兄……他的好皇兄,此刻又在何处?是在澄心别苑那红烛暖帐之中,与他的国师……共赴云雨,神魂颠倒吧?怎会记得,这深宫一隅,业火正焚……
呵……真好……
这荒谬的念头,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凄凉,成了他最后的意识。
而被他牢牢护在身下、同样被浓烟与高热剥夺了意识的江不书,在彻底沉沦前,只感到覆盖着自己的那具躯体,在剧烈地颤抖,烫得惊人,也沉重得惊人。耳边,似乎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若游丝的呢喃,带着血沫的咸腥和无法言说的痛苦: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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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终究是灭了。
当温景行在澄心别苑的精舍内,从沉舟侧难得的倦怠睡颜旁被紧急军报(侍卫首领终究不敢以走水之事惊扰,只谎称北境急报)唤醒,匆忙披衣赶回宫中时,玄武殿偏殿的火势,已被闻讯赶来的禁军和宫人拼死扑灭。
代价是惨重的。
偏殿几乎被烧成白地,只余焦黑的残垣断壁和袅袅青烟。珍贵的器物、书籍、连同那些曾见证无数沉默对峙的日常用具,皆化为灰烬。
谢相知重伤昏迷,后背、手臂大面积烧伤,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受震,且吸入大量浓烟,被救出时气息奄奄,直接送入了太医署最严密的病房,生死未卜。
江不书情况稍好,却也因烟熏窒息和惊吓过度而休克,身上有多处擦伤和轻微灼伤,同样昏迷不醒,被安置在暂时清理出的侧殿暖阁,由太医日夜看守。
温景行站在那片仍在冒着焦烟的废墟前,身上还带着别苑沾染的、若有若无的冷檀香气。他脸色铁青,看着眼前的惨状,听着侍卫结结巴巴的回报,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雷霆震怒,与一种深沉的、无力回天的疲惫。
他当然知道这火因何而起,是谁点燃。
他也知道,自己昨夜身在何处,做了什么。
一种混合着帝王失职、兄长愧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迁怒的复杂情绪,狠狠攫住了他。
“救活他们。”他最终只对太医署下了死命令,声音冷得像冰,“不惜一切代价。”
说完,他转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黑灰。他没有去看昏迷的弟弟,也没有去看同样昏迷的质子。他只是大步离开这片弥漫着焦臭与悲伤的废墟,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僵硬,也格外孤独。
火,灭了。
但有些东西,已在这场业火中焚毁殆尽,再难寻回。
灰烬之下,是更深的伤痕,与更绝望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