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
温景行将自己关在寝宫与御书房之间,整整两日。他像一头困在精致牢笼里的负伤猛兽,焦躁地逡巡,却找不到出口。那记耳光的声音,沉舟侧脸上迅速浮起的红痕,还有对方最后那个冰冷而疏离的眼神,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
悔恨是灼人的。尤其是当这悔恨源于一次彻底失控的、对着刚刚交付过信任与亲密之人的暴力。他反复摩挲着自己那只曾挥出的手,指尖冰凉。他是皇帝,是兄长,却偏偏在那一刻,懦弱而卑劣地将无法承受的压力与自责,倾泻到了最不该承受的人身上。
他想道歉。这个念头清晰而迫切。然而,帝王的尊严,兄长的颜面,还有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害怕再次被对方那超然物外的平静映衬得更加不堪的恐惧,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尝试处理政事,朱笔提起,落下时却只觉满纸荒唐,眼前晃动的都是那片废墟和昏迷不醒的弟弟。他召见大臣,听着他们谨慎而迂回的奏报,心思却飘到了观星台——那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在冷敷脸颊?是否……对他彻底失望?
拉不下面子,却又无法忍受这悬而未决的煎熬。终于,在第二日傍晚,暮色四合时,温景行换了一身常服,摒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观星台的路。步伐不自觉地放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踌躇的沉重。
观星台高耸寂静,夜风猎猎。然而,当他登上顶端,推开那扇熟悉的、刻满星图的木门时,里面却是空无一人。清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琉璃穹顶洒落,照亮一尘不染的星盘和静静燃烧的线香。沉舟侧惯常打坐的蒲团上空空荡荡,只有他留下的一件青色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像一道无声的、拒绝靠近的屏障。
温景行的心,倏然沉了下去。不在观星台?他能去哪里?闭关?还是……刻意避开?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更深的烦躁涌了上来。他转身下楼,脚步比来时急促了许多。他唤来观星台值守的侍从,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国师何在?”
侍从战战兢兢:“回陛下,国师午后便出去了,未曾言明去向。”
“去找!”温景行几乎是低吼出来,“立刻给朕去找!”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国师在太医署,江公子所在的暖阁。
太医署?江不书?
温景行愣住了。随即,一种极其复杂、极其不舒服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沉舟侧为何会去看江不书?因为那场火?因为同是“受害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起沉舟侧那总能洞悉人心的眼神,想起江不书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两个同样游离于世俗喧嚣之外的人……
一种莫名的不安,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愧疚、帝王惯有的掌控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刺痛,在他心头迅速发酵。
他没有再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太医署暖阁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宫灯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滞。
暖阁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和淡淡的药香。温景行在门外停住脚步,隔着门缝,他看到沉舟侧背对着门,坐在榻边的圆凳上,青衣素净,背影挺直。而榻上,江不书半倚着,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比前两日看到时,少了几分死气沉沉的僵硬。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那样静静地共处一室。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近,几乎重叠。一种奇异的、静谧的、近乎……默契的氛围,无声地流淌在空气中。
这画面,莫名地刺痛了温景行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与沉舟侧——总是在算计,在权衡,在欲望与责任间撕扯,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也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属于身份与天命的隔阂。而眼前这两人,一个是被他弟弟伤害至深的囚徒,一个是刚刚被他掌掴的方外之人,此刻却仿佛在某种更深沉的静默中,达成了某种他无法触及的理解。
凭什么?
凭什么沉舟侧能对江不书流露出这种近乎……温和的平静?却只留给他冰冷的背影和疏离的眼神?
凭什么在他焦头烂额、愧疚难当之时,他们却能在这里,共享一片仿佛与世隔绝的安宁?
那压抑了两日的、无处发泄的复杂情绪——对弟弟的愤怒与担忧,对自己的失望与无力,对沉舟侧又爱又悔又惧的纠结,以及对眼前这“宁静”画面的莫名嫉恨——如同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宣泄口,猛地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猛地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室内两人。沉舟侧倏然回头,看到是温景行,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只是那淡漠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江不书也睁开了眼,看向门口气势汹汹、面色铁青的皇帝,眼中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陛下。”沉舟侧起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温景行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江不书身上,像两把淬了毒的冰刃。他一步步走近床榻,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国师真是有心,”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渣,“自身脸上的伤还未好全,便惦记着来照看旁人了。” 话是对沉舟侧说的,眼睛却看着江不书,语气里的讥讽与恶意毫不掩饰。
沉舟侧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还未开口。
温景行却已猛地转向江不书,俯身,一把攥住了他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江不书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眉头因疼痛而紧蹙起来,却依旧咬着唇,一声不吭。
“看来江公子恢复得不错?”温景行盯着他,眼神凶狠,“都有闲心……引动国师来‘照看’了?怎么,是嫌相知疯得不够,还是觉得这场火,烧得还不够旺,不够给你这北境质子的凄惨境遇,再添几分惹人怜惜的筹码?!”
“陛下!”沉舟侧出声,声音虽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明显的制止意味,“江公子伤势未愈,受不得惊吓。陛下若有疑虑,可问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