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知没有爬回那间充满药味的、属于“病人”的病房。
他像一头被彻底刺伤、却又不肯回窝舔舐伤口的孤狼,拖着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在冰冷宫道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漫无目的地蠕动。背后伤口崩裂,血混着脓水渗出,在玄色衣料上洇开更深暗的湿痕,每一步都留下断续的、带着铁锈与腐朽气味的痕迹。
内侍远远跟着,不敢靠近,更不敢阻拦,只面色惨白地看着他们的亲王殿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深宫夜色中蜿蜒前行。
他最终停在了那片烧毁的偏殿废墟前。
焦黑的梁木歪斜刺天,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同巨兽狰狞的骨骼。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与湿灰气息,呛人肺腑。这里,是他疯狂与毁灭的见证,也是他如今无处可去的归处。
他趴在冰冷的、满是瓦砾灰烬的地面上,侧着脸,望着那片废墟。月光清冷,照在他苍白汗湿的脸上,映出眼底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黑暗。江不书最后那番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字字如冰锥,扎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还能呼吸的残躯,和一片……早已死透的废墟。与你身后那片火场,并无不同。」
废墟……都是废墟……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牵动伤口,笑声很快变成压抑的、痛苦的呛咳,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出的痰液里带着血丝,被他随手抹在身下的黑灰里。
“对……都是废墟……”他喘息着,自言自语,眼神却渐渐聚焦,落在废墟深处某个点,那里面重新燃起一点幽暗的、偏执的光,“但废墟里……也能长出东西……”
他不再看那片焦土,而是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与暖阁相反的方向——他自己的玄武殿正殿爬去。那里虽被砸得狼藉,但主体尚在,内室犹存。
这一路更加漫长艰难。当他又一次爬过门槛,回到那片属于他的、由他自己制造的狼藉中时,天边已隐隐泛起蟹壳青。他彻底脱力,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手指都无法再动一下。
但他没有昏过去。意识在剧痛和疲惫的海洋里沉沉浮浮,却始终固执地悬在一线清明之上。
他得活着。
他得让那片“废墟”里,重新长出东西。长出只属于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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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不书在暖阁中,独自对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坐了整整一夜。
谢相知爬走时那细微却清晰的动静,那仿佛被抽空所有生气、只余下机械挪动的滞涩声响,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还有他自己说出的那些话,冰冷,锋利,像一把双刃剑,割伤对方的同时,也反噬着自己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以为说出那些话,会带来解脱,至少是短暂的平静。可没有。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连根拔起后的空洞。仿佛他将自己与那疯狂源头之间最后一点模糊的牵连,也亲手斩断了。
也好。他想。早就该如此。
太医清晨来换药时,见他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乌青浓重,不由忧心忡忡:“公子气血两亏,心神耗损过甚,务必静养,万不可再劳神……”
江不书只是淡淡点头,任由太医摆布。伤口被小心处理,苦涩的药汁被喂下。他像个没有生命的偶人,配合着一切,眼神却始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午后的阳光稍微暖了些,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有宫人轻手轻脚进来,换了炭盆,添了热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一切都在一种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宁静中进行。
直到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刮擦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那声音来自窗外,不远不近,闷闷的,钝钝的,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反复拖行。
江不书起初并未在意。宫中断断续续有些修缮动静,实属平常。
但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并且……似乎越来越近。间或还夹杂着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某种类似木料摩擦的“吱嘎”声。
他终于将视线从虚空中收回,微微蹙眉,看向窗户。声音似乎是从偏殿废墟的方向传来。
他想唤人询问,却又止住。罢了,与自己何干。
然而,那声音并未停止,反而固执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耳膜。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不知过了多久,那拖行的声音竟在暖阁窗外不远处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更吃力的、混合着闷哼和物体搬动的声响。
江不书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他转动轮椅,面对窗户的方向,目光试图穿透紧闭的窗扉。
窗纸并不厚实,能模糊映出外面的人影。
一个身影,正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在窗外那片空地上移动。他似乎是蹲着,或半跪着,手里拿着什么工具,一下一下,在地上挖掘,或清理着什么。动作笨拙而吃力,每动一下,都能看到那身影不自然地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是……谢相知?
江不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轮椅扶手。
他疯了吗?伤成那样,不在太医署躺着,跑到这烧毁的偏殿外来做什么?挖地?他想挖出什么?